平原之上,晨雾未散。
赵怀安站在四驴驱动的战车上,身披铁铠,腰悬斧仗。
他双手扶着车栏,目光越过三里外的战场,落在皋亭山脚下那支正在集结的骑兵队伍上。
二百余骑,列阵整齐,杀气凛然。
“钱镠……”
赵怀安低声自语:
“本来看在你姓钱的份上,是想迫降你的。可也许是我小瞧了你,反倒侮辱了你。”
他转身,看向身后一员虎将:
“李重霸。”
“末将在!”
一员身高九尺、满脸虬髯的猛将抱拳出列。
此人正是保义军第一猛将李重霸,单骑破阵,斩将夺旗,威震淮南。
“你带飞豹骑千骑出击。”
赵怀安道:
“给钱镠一个武人的死法。”
李重霸却摇头:
“大王,末将只带二百骑。”
赵怀安皱眉:
“为何?”
“钱镠英雄一世,今日以二百骑冲我数万大军,已是必死之志。”
李重霸沉声道:
“末将若以千骑压之,胜之不武。二百对二百,公平一战,方不负英雄之名。”
赵怀安沉默片刻,摇头:
“钱镠固然英雄,但我麾下儿郎的性命却比致敬一位英雄要更重要!”
“带着你的部下一起去,既然你尊重这钱镠,那就发挥你的全部实力,不要留手!”
李重霸恍然,抱拳应喏,随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之后,他带领全部飞豹骑,人人披重甲,持长槊,胯下皆是河西良驹。
“弟兄们!”
李重霸翻身上马,高举长槊:
“对面是杭州钱镠,英雄也!”
“走,送他们一程!”
“诺!”
一千飞豹骑齐声应和。
战马嘶鸣,铁蹄踏地,李重霸率军出阵,直向钱镠所在方向驰去。
……
平原之上,晨雾如纱。
从山脚下缓步抵达距离保义军五百步的位置,钱镠等杭州骑士停了下来。
此刻,钱镠端坐马背,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双手握紧马槊,往日如臂使指的利器,这会却怎么都握不紧。
手心出了太多的汗。
在钱镠的身后,二百余骑列成一个松散的队列,无人言语,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和甲胄摩擦的细响。
“使君!”
前方,马绰策马上前,低声道:
“保义军出阵了。”
钱镠抬眼望去。三里外,一支骑兵正缓缓驰来。
人数众多,约千骑,同样是缓步而来,阵列却严整如墙。
他们身上的精致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光,为首一员猛将手持丈八长槊,正是李重霸。
看到这一幕,在场这些杭州军大骂保义军不讲武德。
可钱镠却没说一句话,而是深吸一口气,高举马槊:
“杭州儿郎!”
“在!”
二百余人齐声应和。
“今日之战,有死无生!”
“诺!”
钱镠槊锋前指:
“冲阵!”
三里的距离,两军同时缓步,同时快步,最后同时加速。
二百对一千,一千二百匹战马在平原上奔腾,蹄声如雷,大地震颤。
晨雾被铁蹄踏碎,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冰冷的甲胄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距离迅速拉近。
直到距离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钱镠压低重心,身体几乎与马背平行,马槊平举,槊锋直指前方。
他能清楚看见对面保义军的骑士们,他们全部带着甲面,看不出任何的愤怒和喜悦。
就这样,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五十步!
……
那是钢铁与血肉的纯粹博弈。
钱镠一槊刺出,直取迎面而来的第一骑。
高速的冲锋下,纵然是铁铠也被一击刺穿,对面那骑士几乎是从战马上倒飞出去,随后被他们后方的友军战马给踩踏淹没。
战马继续前冲,钱镠来不及抽槊,索性弃槊拔刀,横刀在侧,借马速划过第二名飞豹骑的脖颈。
但这一刀被脖颈给挡住了,那人只是顿了下,随后马槊就砸了上来,瞬间把钱镠打得趔趄。
钱镠努力压住嘴里的鲜血,错过那人,纵马向前。
直到离开,嘴中鲜血喷溅,染红面甲。
马绰在左翼遭遇飞豹军副将史俨。
史俨使一杆丈八马槊,整个人如同旋风一般左突右刺。
在遇到马绰之前,史俨已经刺了六名杭州骑士落马了,勇不可当。
那马绰心中一紧,但随后就愤怒地冲了上来。
在两人相距十步时,史俨率先出槊,槊尖直刺马绰咽喉,明明以他的位置很难使出这般精准的中平槊,可在史俨手上,就是这样信手拈来。
而那边,马绰急忙侧身避过,反手一槊回刺。
史俨冷笑,槊杆一抖,荡开马绰槊尖,随即槊尾横扫,正中马绰头盔。
“铛!”
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马绰眼前一黑,头盔凹陷,鲜血从额角流下。
他咬牙稳住身形,却见史俨第二槊已至,而这一槊更快、更狠,直刺心口。
马绰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
槊尖刺穿肩甲,扎入肩胛骨。
剧痛传来,马绰怒吼,弃槊拔刀,欲与史俨近身搏杀。
但史俨根本不给他机会,抽槊再刺,第三槊刺穿马绰大腿。
马绰坠马。
落地瞬间,他看见一双铁蹄踏来。
那是史俨的战马,马蹄如碗口大,裹着铁掌。
马绰用尽最后力气翻滚,马蹄擦着头盔踏过,震得他七窍流血。
而这个时候,另一名飞豹骑士策马而来,长槊下刺。
马绰举刀格挡,刀槊相撞,火星四溅。
但力量差距太大了!
那飞豹骑士居高临下,借马势下压,马绰单膝跪地,虎口断裂,刀身已然崩断。
直到第三名飞豹骑士从侧面冲来,一槊刺穿马绰后背。
槊尖从胸前透出,带出血肉。
马绰低头,看着胸前的槊尖,咧嘴笑了。
他反手抓住槊杆,用力一拉,将后方的飞豹骑士带下马。
两人滚落在地,马绰用最后的气力要咬对方,可却被对方抽出铁骨朵,一击砸在了天灵盖!
这一下,马绰七窍流血,满眼血红。
他茫然地在那踉跄!
乱蹄踏来。
马绰被踏成肉泥。
……
杭州牙将鲍君福在右翼挥舞长刀,刀长五尺,重八斤,他却在马上运转如风。
自冲锋以来,他连杀两名飞豹骑士,勇悍绝伦。
直到对面来了一名飞豹武士。
他就是安仁义,使一对铁锏,锏身刻虎纹。
两人相距五步时,安仁义双锏齐出,左锏砸向鲍君福头盔,右锏击向胸甲。
鲍君福举刀格挡。
“铛!铛!”
两声巨响。
第一锏砸中刀身,震得鲍君福虎口崩裂。
第二锏击中胸甲,护心镜凹陷,肋骨断裂。
鲍君福喷血落马,但仍不退。
他弃刀,拔出腰间横刀,欲与安仁义近身搏杀。
但安仁义根本不给他机会,双腿控制战马前冲,马首撞向鲍君福面门。
鲍君福翻滚避过,起身时横刀刺向马腹。
刀刃刺入,战马吃痛人立,把安仁义甩下了背。
可这安仁义竟然在落地瞬间就稳住了身体,随后间不容发双锏横扫,击碎鲍君福膝盖。
鲍君福跪地,大声惨叫,可这样还下意识挥刀劈着安仁义。
安仁义侧身避过,一锏砸碎鲍君福头盔。
头盔碎裂,颅骨凹陷。
鲍君福倒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安仁义上前,补上一锏,砸碎头颅。
……
高渭骑术不精,早早就落了马,此刻手持长柯步战!
混乱的战场上,到处都是人声马嘶,烟尘四起。
他一路大吼大叫,手中的长柯专劈马腿。
此刻,他已砍翻三骑,斧刃染血。
但飞豹骑士训练有素,见有这杭州武士勇悍,也不近身,只以长槊奔刺。
三名骑士呈品字形围住高渭,长槊攒刺,封死所有角度。
高渭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破。
直到一支短矛射中他后背,矛刃穿透衣甲,扎入肺叶。
高渭踉跄倒地,咳出血沫。
一名飞豹骑士策马踏来。
高渭翻滚避过,起身时斧头掷出,正中飞豹骑面甲。
飞豹骑坠马,高渭扑上,用手死死掐着身下骑士的脖子。
但更多马蹄踏来。
一记铁骨朵砸来,高渭兜鍪被打掉了,人都倒向了一边。
待他挣扎着爬起,看见又一名飞豹骑士冲来。
此刻,他手中已无兵刃,便抓起地上断槊,用尽最后力气刺向马腹。
槊尖刺入,战马嘶鸣,将身上骑士甩落。
高渭与这骑士滚在一起,两人赤手空拳互殴。
高渭肋骨尽断,仍用头撞对方面门。
骑士鼻梁碎裂,怒吼着掐住高渭喉咙。
高渭窒息,眼前发黑。
临死前,他看见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手,松开了。
……
诸杭州将先后凋零。
之前被放回的朱行先被三支长槊同时刺穿。
第一槊刺穿左肩,第二槊刺穿右腹,第三槊刺穿大腿。
他被挑在空中,如破布般摇晃。
飞豹军的骑士们同时发力,将他钉在了地上。
司马福坠马后起身搏杀,连杀两人。
但飞豹骑士箭术精湛,十步外张弓搭箭,三箭齐发。
一箭射中咽喉,一箭中左目,最后一箭竟然就中了右目。
司马福就这样眼鼻插着重箭,直挺挺栽倒在地上,血染黄土。
孙琰是与飞豹骑同归于尽的。
两人马槊互刺,同时刺穿对方胸膛。
槊杆相交,两人僵持片刻,同时坠马。
落地时这两人仍紧握槊杆,互相瞪视,直至断气。
刚得一子的吴敬忠被铁骨朵砸碎了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