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朵重十斤,一击之下,头盔碎裂,颅骨塌陷,脑浆迸溅。
他的同乡许俊被战马撞飞了。
一匹河西良驹全速冲撞,许俊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三丈,脊椎断裂,当场气绝。
童頵、孙陟被乱刀分尸。
五名飞豹骑士围住两人,刀光如炼,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一摊碎肉残甲。
悲哀的是,他们并没有能多杀敌。
飞豹武士比他们强大太多了!
装备更精良,训练更严酷,战阵经验更丰富。
杭州军虽勇,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勇武只是徒劳。
……
李重霸如虎入羊群。
只他一人一槊,在乱军中纵横驰骋。
槊锋所向,血肉横飞,杭州军武士遇之则死,无人能挡他一合。
一名杭州牙兵持槊刺来,李重霸侧身避过,反手一槊将其挑飞。
槊尖刺穿胸甲,将人挑离马背,甩出两丈。
另一人挥刀劈砍,李重霸横槊格挡,震飞对方兵器,随即一槊刺穿咽喉。
槊尖从后颈透出,带出血肉。
有人要杀自己的部下,他就策马冲去,一槊刺死那人。
槊锋从背心刺入,前胸透出,将人刺翻在地上。
见附近有三杭州牙骑嗷嚎过来,他第一槊横扫,砸飞一人;第二槊下劈,劈碎一人头颅;第三槊直刺,刺穿一人胸甲。
几乎是匹马前行,杀人不留情!
每一槊都精准致命,或刺咽喉,或扎心口,或挑腋下。
扑扑倒地,血如泉涌。
而当史俨、安仁义带着小队汇过来后,这三人更是组成了尖刀,将杭州军阵型彻底撕裂。
……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
平原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杭州军二百骑已战死大半,只剩三十余人围在钱镠身边。
飞豹骑损失不足二十人,此刻九百余人将钱镠团团围住。
钱镠浑身是血,左臂中箭,右腿被槊刺穿,仍拄着马槊站立。
他环视四周,三十余名牙兵个个带伤,却依然紧握兵器,眼神决绝。
“使君!”
一名牙兵嘶声道:
“咱们冲不出去了!”
钱镠摇头:
“已经很好了。今日,就让我们战死在这里吧。”
他抬头看向李重霸。
李重霸策马立于阵前,槊锋滴血,眼神复杂。
而钱镠声音沙哑,看着九尺高的李重霸,赞叹了一句:
“这位将军!”
“好武艺!”
“不知何姓名!”
李重霸抱拳:
“某家李重霸!”
“钱使君,英雄也!”
“若非各为其主,末将想和你吃碗酒,交个朋友。”
钱镠笑了:
“若有来世,再吃酒不迟!”
说罢,他举起马槊:
“杭州儿郎,最后一战!”
三十余人齐声怒吼,冲向敌阵。
这是最后的肉搏。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以命换命的厮杀。
牙兵们抱着飞豹骑滚落马下,用牙咬,用头撞,用最后的气力。
却连重甲都不能破!
有心杀敌,却无力回天!
而那钱镠身有三创,还连斩三人,马槊折断,便拔出横刀继续战斗。
刀锋卷刃,便捡起地上的断槊,断槊折断,便赤手空拳与敌搏斗。
当最后一名杭州牙兵被乱刀砍死时,钱镠已身中七创,跪倒在地。
李重霸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武人,沉默良久,
缓缓道:
“钱使君,可愿降?”
钱镠抬头,咧嘴一笑,满口是血:
“杭州钱镠,宁死不降。”
李重霸点头,转身对部下道:
“绑了,送大王发落。”
……
钱镠被拖着带到赵怀安的战车前。
赵怀安走下战车,端详着钱镠,这是他第一次见此人。
这人和他的后代在自己那个时代是有大功业,大奉献的,按理说,自己该给他一个活路。
可命运这种东西,纵然是他赵怀安,不也是被玩弄的吗?
本来今日是要迫降钱镠的,可却出了昨晚那事,这钱镠也选择了死战到底。
哎,时也命也!
也许自己来了后,这里就和后世再无关系了。
虽然是第一次见,赵怀安还是自诩识人的,一眼就看出这钱镠的确有做大事的气概。
此刻他甲胄尽碎,浑身是伤,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了,这会盘腿坐着,努力撑着腰,眼神平静。
“松绑。”
赵怀安道。
背嵬们上前解开绳索,钱镠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赵怀安:
“吴王,久仰。”
赵怀安点头:“
钱使君,英雄也。今日之战,我亲眼所见。你麾下二百勇士,皆忠烈之士。”
钱镠沉默片刻,问:
“我弟弟钱铎,可还活着?”
赵怀安摇头:
“后山小路有埋伏,小钱郎君誓死不休,最后中箭而死!”
“顾全武呢?”
“率五十人断后,被乱箭射杀。”
“曹信?”
“自刎了。”
钱镠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
“都死了……也好,黄泉路上不寂寞。”
他看向赵怀安:
“吴王,你是要劝降我吗?”
赵怀安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钱使君说笑了,就算有这想法,现在也没了。”
“说这话,是对你的不尊重。”
钱镠笑了:
“是啊,说笑了。败军之将,何谈什么尊重不尊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的家人……还好吗?”
赵怀安点头:
“杭州城破时,我已下令保护钱府。你的妻儿老小,都安然无恙。钱氏一族,我不会动。”
钱镠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吴王……仁义。”
他整了整残破的衣甲,跪坐在地,面向西方,那是家的方向。
“有纸笔吗?”
他问。
赵怀安示意背嵬取来纸笔。
背嵬铺开纸,研好墨,将笔递给钱镠。
钱镠的手在颤抖。
他蘸了墨,在纸上缓缓写下:
“吾妻吾儿见字如面:镠谬有志,累家至此。今事败身死,乃天命也,非战之罪。”
“尔等当安居杭州,勿念勿悲。赵公仁厚,必不相害。”
“钱氏子孙,当耕读传家,勿再涉兵事。”
“镠绝笔。”
写罢,他将笔放下,对赵怀安说:
“这封信……请交给我家人。”
赵怀安接过,郑重收起:
“必当送达。”
钱镠点点头,整了整衣冠。
他转向赵怀安,深深叩了一个头。
“谢吴王……给我这份体面。”
赵怀安肃然还礼。
……
钱镠从背嵬那边接过了一把横刀。
这是钱镠自己的。
刀身染血,刃口崩缺,但在阳光下依然闪着寒光。
他用衣袖仔细擦拭刀锋,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擦拭一件圣物。
四周寂静无声。
保义军诸将们围成一圈,静静看着这个即将赴死的英雄。
李重霸站在赵怀安身后,眼神复杂。
钱镠跪坐端正,将横刀横于膝前。
他抬头望天,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风吹过苏嘉平原,带来血腥与尘土的气息。
“杭州钱镠……”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生于乱世,起于行伍。十载征战,未尝一败。今日败于吴王,非战之罪,乃天命也。”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
“此刀随我十年,饮血无数。今日,饮我之血,也算有始有终。”
说罢,他双手握刀,刀架在脖子上,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刀锋平稳地划开脖颈。
钱镠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但神色依然平静。
鲜血越来越多,染得全身都是。
钱镠抬起头,望向赵怀安,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吴王……杭州……拜托了……”
说完,他看着那湛蓝的天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啊,我钱镠尽力了!”
然后,刀终于割破了喉管,最后缓缓倒下。
赵怀安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风吹过战场,卷起血腥与尘土。
远处,保义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而杭州军的最后一面战旗,终于倒下。
李重霸上前,探了探钱镠的鼻息,回头道:
“大王,钱使君……去了。”
赵怀安点头:
“厚葬。以节度使之礼。”
“那这些杭州军武士呢?”
“一并收敛,葬在皋亭山下。”
赵怀安望着远处的杭州城:
“他们都是忠勇之士,值得尊重。”
“就在这休整三日!”
“三日后,整军出发,兵发越州!一战定两浙!”
“诺!”
赵怀安最后看了一眼钱镠的尸首,转身离去。
英雄已逝,乱世继续。
赵怀安的步伐还不能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