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三月二十八日,越州节度幕府后衙,暖香阁。
董昌坐在紫檀木榻上,面前摆着一壶新酿的越州黄酒。
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板上。
但他无心赏景,只是盯着手中的酒杯,眼神空洞。
“婆留就这样死了吗!”
他低声自语,难以置信:
“半月……仅仅是半月……杭州就败了!”
他现在还记得去年自己离开杭州,将杭州留给钱镠的场景。
……
那是光启三年,秋。
那时,庭院里的桂花正开,金黄色的花瓣洒了一地,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他董昌坐在正堂的胡床上,钱镠站在堂下,一身绯色官袍,腰束金扣带,姿态恭敬,微微躬身。
“婆留啊……”
董昌拍了拍胡床的扶手,声音里带着感慨:
“坐过来。”
钱镠上前,却没有坐,而是单膝跪在胡床旁:
“节帅在上,镠不敢僭越。”
董昌笑了,伸手扶他:
“起来吧。从今天起,这位置就是你的了。”
钱镠起身,但仍站着。
董昌看着他,这个跟随自己十年的部下,从石镜镇的一个小卒,一步步成长为威震浙西的名将。
如今,自己要移镇越州,杭州,就要交给他了。
“舍不得啊。”
董昌又拍了拍胡床:
“这张床,跟了我十年。从石镜镇到杭州,它见证了多少事。”
钱镠低头:
“节帅厚恩,镠永世不忘。”
“坐吧。”
董昌指了指胡床:
“试试。”
钱镠犹豫片刻,终于坐下。
胡床很硬,但坐上去的瞬间,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椅子,这是权力的象征,更是野望的开始。
“舒服吗?”
董昌问。
钱镠摇头:
“太重。”
董昌大笑:
“是啊,太重。但你必须扛起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杭州城,屋舍连绵,街市繁华,远处钱塘江如一条白练,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光。
“杭州好啊。”
董昌感叹:
“有钱塘江,有西湖,有盐官的海盐,有各地的商贾。我在这里十年,看着它一天天兴旺。”
他转身,看着钱镠:
“但现在,我要去越州了。朝廷表我为威胜军节度使,领越、衢、台、明等八州。杭州,就交给你了。”
钱镠起身,深深一揖:
“节帅放心,镠必竭尽全力,守好杭州。”
“不只是守好。”
董昌走回来,按住钱镠的肩膀:
“还要让它更好。杭州是你的根基,你要好好经营。将来……或许不止一个杭州。”
钱镠心中一震,抬头看董昌。
董昌的眼神深邃,意味深长。
“节帅的意思是……”
“乱世之中,强者为尊。”
董昌缓缓道:
“我有越州八州,你有杭州数州。我们互为犄角,互相扶持。将来……或许这浙西,都是我们的。”
钱镠沉默,他明白董昌的野心,也明白这话里的分量。
“但首先……”
董昌话锋一转:
“你要坐稳杭州。朝廷的表文已经下来了,你为杭州刺史,镇海军节度使。名正言顺。”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钱镠。
那是朝廷的任命状,盖着中书门下的大印。
钱镠接过,手微微颤抖。
杭州刺史,镇海军节度使!这是他一辈子都不敢想的职位。
十年前,他还是石镜镇的一个穷小子,为了活命去贩私盐。
是董昌收留了他,给了他机会。
“节帅……”
钱镠声音哽咽:
“镠何德何能……”
“你有德,也有能。”
董昌打断他:
“这些年,你打刘汉宏,平浙西,立下多少功劳?杭州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有件事你要记住。”
“节帅请讲。”
“我虽去越州,但杭州八都兵中,还有我的人。”
董昌看着钱镠:
“陈晟、刘孟安,他们都是我的心腹,我会带他们走的,留下的就交给你。”
钱镠点头:
“镠明白。”
“明白就好。”
董昌拍拍他的肩膀:
“来,喝酒。今天,我们好好喝一场。”
之后,他们就在西湖楼上对饮。
高楼临水而建,窗外就是西湖。
秋日的西湖,荷叶渐残,残荷映水,别有一番韵味。
董昌和钱镠对坐,中间摆着一壶黄酒,几碟小菜。
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人。
“婆留,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吗?”
董昌斟酒,问道。
钱镠点头:
“记得。乾符元年,在石镜镇。那时节帅刚被衙署任命为石镜都都将,我投募军中,得节帅看重,我们就在镇上的小酒馆喝酒,一碗浊酒,一碟咸鱼。”
“是啊,一碗浊酒。”
董昌感慨:
“那时我们是什么?是乡勇团练的头目,是衙署眼里的土团乌合。谁能想到,今天我们能坐在这里,一个威胜军节度使,一个镇海军节度使。”
钱镠举杯:
“全赖节帅提携。”
两人对饮,酒入喉中,温热醇厚。
“婆留啊!”
董昌放下酒杯,忽然问:
“你说,我们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钱镠想了想:
“靠节帅的胆略,靠我八都兄弟们的勇武,靠……时运。”
“时运……”
董昌重复这个词,笑了:
“是啊,时运。如无王仙芝、黄巢乱天下,朝廷无力,藩镇割据,又如何有我们机会!”
“这是乱世,对于别人是深渊,对我们,却是向上的阶梯!”
“而这十年,我们抓住了,站了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但时运不会永远眷顾我们。现在,保义军赵怀安崛起,吞并淮南,镇海,虎视浙西。我们的时运,还能持续多久?”
钱镠沉默。
他知道董昌在担心什么。
保义军势大,赵怀安用兵如神,麾下猛将如云。
若保义军南下,浙西能否抵挡?
“节帅……”
钱镠缓缓道:
“保义军虽强,但我们也有优势。杭州城坚池深,钱塘江天险,两浙互为犄角。若保义军来犯,我们据险而守,未必不能一战。”
“一战……”
董昌喃喃道:
“是啊,总要一战。但这一战,结果如何,谁也不知道。”
他看向窗外,西湖水波粼粼,远处高楼的倒影在水中摇曳。
“婆留!”
董昌忽然道:
“若有一天,我败了,你会如何?”
钱镠心中一震,连忙道:
“节帅何出此言?镠必与节帅同进退,共存亡!”
董昌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同进退,共存亡……话是这么说,但真到了那一天,你要为自己考虑。”
“杭州是你的根基,你要守住它。哪怕我不在了。”
钱镠起身,单膝跪地:
“节帅!镠受节帅大恩,此生必不负节帅!若节帅有难,镠必率杭州之兵来救,万死不辞!”
董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扶起钱镠:
“好,好。我相信你。”
两人重新坐下。
董昌又斟酒,这次斟得很满,酒液几乎溢出杯沿。
“最后一杯。”
董昌举杯:
“明天,我就要去越州了。杭州,交给你。越州,我自己守。我们互为犄角,共抗强敌。”
钱镠举杯:
“节帅保重。镠在杭州,必不负所托。”
两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宴将尽时,董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钱镠。
“这是杭州刺史的印信。”
董昌道:
“我用了六年,现在交给你。”
钱镠接过。
铜符不大,但很重。
“节帅……”
钱镠握紧铜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好好用它。”
董昌道:
“用它治理杭州,用它保护百姓,用它……守住我们的基业。”
钱镠点头,将铜符郑重收起。
董昌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西湖上起了薄雾,远处的灯火在雾中朦胧。
“婆留……”
董昌背对着钱镠,缓缓道:
“还有最后一件事。”
“节帅请讲。”
“我会把大郎董隋,留在杭州。”
董昌转身,看着钱镠:
“他年轻,不懂事。你要多照看他,但也要防着他。若他有什么不当之举……你可以处置。”
钱镠愣住。
他有点不明白,他能理解董隋留在杭州是监视自己,却不理解,为何节帅还要交给自己处置大郎的权力。
“节帅……”
钱镠不知该如何回应。
“乱世之中,亲情要让位于大局。”
董昌的声音很平静:
“若董隋妨碍到你了,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顾忌我。”
钱镠深深一揖:
“节帅放心,镠必善待大郎,但也必以杭州大局为重。”
董昌点头,不再多说。
他走到钱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明天一早,我就出发。你……保重。”
钱镠再次跪下:
“节帅保重。镠在杭州,日夜期盼节帅佳音。”
董昌扶起他,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钱镠。
而现在,斯人已逝!物是人非!
吃着黄酒,董昌越吃越苦涩,只感觉泪水都淌进了金杯里。
想着钱镠的音容笑貌,董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却尝不出滋味,只觉得一股苦涩从心底涌起。
他以为钱镠至少能守半年。
半年时间,足够他整顿越州兵马,联络周边诸州,形成抗保义军的联盟。
他甚至已经派人去联系鄂越、江西、福建观察使,准备共举大事。
可现在钱镠半月就败了。
二百勇士战死皋亭山,钱镠自刎殉难。
他感到失落,更感到恐惧。
钱镠的才能,他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将杭州大局托付给他。
但这样的人物,竟在保义军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那自己呢?
董昌又斟了一杯酒,他的手在颤抖,酒洒出些许,落在紫檀木榻上。
“大王。”
门外传来声音。
董昌抬头,见是牙将钱镖。
钱镖是钱镠的弟弟,三个月前被钱镠留在越州,名义上是放在董昌这边做事,实则是人质。
这是乱世常见的做法,以亲属为质,以示忠诚。
钱镖今年二十二岁,面容与钱镠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更稚嫩。
此刻他双眼红肿,显然刚哭过。
“钱镖……”
董昌招手:
“进来。”
钱镖走进暖香阁,跪在董昌面前:
“大王……兄长他……”
“我知道了。”
董昌打断他,声音低沉:
“你兄长英雄一世,死得壮烈。你……节哀。”
钱镖低头,肩膀颤抖。
董昌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钱镖!”
董昌说:
“你兄长死了,但你还在。钱家的血仇,得有人报。”
钱镖抬头,眼中闪过光芒:
“大王的意思是……”
“我任命你为感恩都都头。”
董昌缓缓道:
“感恩都五百人,皆越州精锐,归你统率。你要好好练兵,将来为你兄长报仇。”
钱镖愣住,随即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