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王!钱镖必效死力,为兄长报仇,为大王效命!”
“去吧。”
董昌挥手:
“好好准备。”
钱镖起身,退了出去。
董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复杂。
任命钱镖,既是为了安抚钱氏旧部,也是为了给自己添一勇将。
钱镖为报兄仇,必会死战。
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能改变什么?
董昌又斟了一杯酒。
……
“大王。”
又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董昌抬头,见是节度副使黄碣。
“黄公,进来吧。”
黄碣走进暖香阁,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
他在董昌对面坐下,低声道:
“大王,有件事需禀报。”
“说。”
“婺州刺史王镇……似乎与保义军走得很近。”
董昌手中的酒杯顿住:
“有证据吗?”
“常有从北面来的商人拜访王镇。”
黄碣道:
“这些商人表面是做丝绸、茶叶生意,但据探子回报,他们与保义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怀疑是保义军黑衣社的密探。”
董昌沉默。
王镇是婺州刺史,婺州与越州相邻,若王镇倒向保义军,越州将腹背受敌。
“还有别的证据吗?”
董昌问。
“暂时没有。”
黄碣摇头:
“但此事不可不防。王镇此人在婺州称雄,去年咱们势大,他就叛刘汉宏投了咱们。”
“现在保义军势大,他转投保义军,也在情理之中。”
董昌没说话,只是慢慢转动酒杯。
窗外的桃花还在飘落,一片花瓣随风飘进暖香阁,落在酒壶上。
“二郎呢?”
董昌忽然问。
“二郎君在府中。”
黄碣道。
“叫他来。”
黄碣退下。
片刻后,董昌的二儿子,董和走进暖香阁。
董和是董昌正妻所生,是嫡子。
他今年二十四岁,面容俊秀,但眼神中总带着一丝怯懦。
去年他的妻子病殁,为了拉拢当时婺州的实力派王镇,由董昌做主,迎娶了王镇的女儿王氏为妻。
“父亲。”
董和进来后,恭敬行礼。
董昌看着他,缓缓道:
“王镇可能有了异心。”
董和脸色一变:
“父亲何出此言?”
董昌将黄碣的汇报说了一遍。
董和听完,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这……这不可能……岳父他……”
“可能不可能,现在还不确定。”
董昌打断他: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回去后,留意王氏的言行。若王镇真有异心,我们得提前准备。”
董和呆呆站着,不知该说什么。
董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失望。
这个儿子,是他中意的继承人,自己之前将大郎留在杭州,就是为了好让董和发展。
但现在来看,二郎还是太过软弱了,将来如何继承越州基业?
不过他又想到大郎已经死在了皋亭山阵地,又是一阵无力。
最后,董昌只能挥挥手,说道:
“去吧。”
“记住我的话。”
董和退了出去,脚步踉跄。
……
董和回到自己的院落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将满院染成金色。
他的妻子王氏正在院中赏花,见董和回来,笑着迎上来。
“夫君回来了。”
王氏今年十九岁,面容娇美,眼神清澈。
她是王镇最小的女儿,自幼受宠,性格天真烂漫。
董和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爱这个妻子,爱她的单纯,爱她的笑容。
可现在……
“夫君怎么了?”
王氏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不适?”
董和摇头,拉着王氏走进屋内。
侍女奉上茶,董和挥手让她们退下。
“有件事……”
董和艰难地开口:
“父亲说……岳父可能有了异心。”
王氏愣住:
“异心?什么异心?”
董和将父亲的话转述了一遍。
王氏听完,先是惊讶,随即摇头:
“不可能!父亲最疼我了,他怎么会做对不起董家的事?一定是误会!”
“我也希望是误会。”
董和低声道:
“但父亲让我留意你的言行……若岳父真有异心,我们得提前准备。”
王氏看着他,眼中渐渐涌起泪水:
“夫君……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
董和连忙道:
“只是……只是形势所迫。钱帅败亡,保义军势大,岳父若为自保,倒向保义军,也在情理之中。”
“不会的!”
王氏斩钉截铁:
“父亲爱我,我爱你,他就不会做伤害我们的事。”
她握住董和的手,声音轻柔:
“夫君,你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天吗?”
“父亲拉着我的手说:‘女儿,董和是个好男儿,你要好好待他。’他是真心希望我们幸福的。”
董和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是啊,岳父那么疼爱王氏,怎么会做伤害女儿的事?
两人温存片刻,董和的心情渐渐平复。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郎君,大王召见,十万火急。”
董和心中一紧,对王氏道:
“我去去就回。”
王氏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安。
董和再次匆匆赶到暖香阁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暖香阁内点起了蜡烛,烛光摇曳,映得董昌的脸色阴晴不定。
黄碣也在,还有董越、董真等心腹大将,气氛凝重。
“父亲。”
董和行礼。
董昌看着他,缓缓道:
“王镇反了。”
四个字,如重锤击在董和心上,他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刚刚得到的消息。”
黄碣接话:
“王镇已暗中投靠了保义军!”
“两日前,保义军一支偏师已进入婺州境内,王镇开城迎接。”
董和嘴唇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岳父他……”
“证据确凿。”
董昌冷声道:
“我越州军的哨骑亲见,还有什么不可能?”
听了这话,董和瘫坐在席子上,浑身无力。
他想起王氏清澈的眼睛,想起她说的“父亲爱我,我爱你”。
可现在……
“那……那王氏……”
董和艰难地问。
董昌沉默片刻,道:
“王氏是你的妻子,但也是王镇的女儿。如何处置,你自己决定。”
董和抬头,看着父亲。
烛光下,董昌的眼神冰冷而决绝。
董和明白父亲的意思,乱世之中,亲情要让位于政治。
王氏若留在越州,将成为隐患。
“我……”
董和开口,却说不下去。
“二郎君!”
黄碣低声道:
“此事关系越州存亡,不可感情用事。王镇既已反叛,王氏便不可留。否则,后患无穷。”
董和闭上眼睛。
他想起王氏的笑容,想起她弹琴时的模样,想起她为他泡茶时的温柔。
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我知道了。”
董和缓缓道:
“儿子会……处置。”
董昌点头:
“去吧。”
董和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出暖香阁。
夜风吹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可董二郎脑子昏昏的,完全没闻到。
……
董和回到院落时,王氏正在弹琴。
琴声悠扬,在夜空中飘荡,如泣如诉。
董和站在门外,听着琴声,久久没有进去。
琴声停了。
王氏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夫君,是你吗?”
董和推门进去。
王氏坐在琴前,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美得令人心碎。
“家翁召见,有什么事吗?”
王氏问,眼中带着关切。
董和看着她,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夫人……”
他低声道: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王氏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什么事?”
董和将父亲的话转述了一遍。
王氏听完,先是呆住,随即摇头:
“不可能……父亲不会的……一定是误会……”
“证据确凿。”
董和忽然痛苦地咆哮起来。
王氏被吓到了,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那……那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知道这样会害死我吗?”
董和沉默。
乱世中,哪里有什么亲情?
那王镇选择投靠保义军,是为了保全王家,为了自己的权势。
至于女儿的幸福,或者生命,也许重要,但也可以没那么重要!
“夫君……”
忽然,王氏抓住董和的手,颤抖道:
“你会保护我的,对吗?你不会像父亲那样,抛弃我的,对吗?”
董和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涌起巨大的痛苦。
他想保护她,想告诉她一切都有他。
但现实是残酷的,父亲不会允许王氏留在越州,军中将领们更是不会信任一个叛徒的女儿。
“夫人……”
董和艰难地说:
“父亲让我……处置你。”
王氏愣住,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松开董和的手,后退一步,眼中充满恐惧:
“处置是什么意思?你要……杀了我?”
董和摇头:
“不……我不会杀你。但……但你不能留在越州了。”
“那我去哪里?”
王氏问,声音颤抖:
“回婺州?家翁如何会让我去父亲那边!而去别处?我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
董和无言以对。
乱世之中,一个女子若失去庇护,命运将无比凄惨。
王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凄美:
“夫君,我明白了。这就是乱世,这就是政治。”
“父亲为了权势抛弃我,你为了越州也要抛弃我。”
“我……我只是一个棋子,用完了,就该丢弃了。”
“不是的……”
董和想辩解,却说不出口。
王氏转身,走到琴前,轻轻抚摸琴弦:
“夫君,我再为你弹一曲吧。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琴声不再悠扬,而是悲切,如泣如诉。
董和听着琴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一曲终了,王氏起身,对董和深深一礼:
“夫君,保重。”
说完,她转身走向内室。
董和想叫住她,却发不出声音。
他是个懦弱的人。
董和就这样失神地看着那张琴。
直到内室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董和的脑子直接就嗡了下。
下一刻,他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