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如流星般飞向球门,守门员飞身扑救,但球还是从圆洞中穿过。
“好球!”
场边观战的士卒们齐声喝彩。
进球的士卒高举双手,接受队友的拥抱。
吴镣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蹴鞠,虽然没有马球流行,但也是非常古老的运动,据说从战国就有了。
但他没见过如此激烈的蹴鞠。
这些保义军武士在场上奔跑、冲撞、跳跃,相互之间的配合、调动,就如同在战场上厮杀一般。
这个罗邺是晓得的,便给吴镣解释:
“这是保义军的传统。”
“那位吴王认为,蹴鞠能锻炼武人的体力、敏捷和配合。所以每营都设蹴鞠场,每日操练结束后,士卒们可以自由蹴鞠。”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听说保义军还有蹴鞠联赛。各营之间比赛,胜者有赏。每年的冠军营,赵怀安会亲自赐酒。”
吴镣在车内看了一会,没有回他,最后喃喃说了句:
“保义军……”
“连休息时都在训练。”
马车继续前行。
蹴鞠场后面是一处跑马场,这会正赶上一队骑兵操练。
只见数百骑飞豹骑披重甲,持长槊,在场上纵横驰骋,杀气凛然。
马蹄如雷,尘土飞扬,为首一员猛将,虬髯怒张,正是李重霸。
“那就是李重霸。”
前面引路的王茂章认出后,主动介绍,并用羡慕的口吻说道:
“皋亭山一战,就是他率飞豹军擒钱镠,威震两浙。”
吴镣和罗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惧。
这样的猛将,越州谁能抵挡?
马车继续前行,终于来到杭州城下。
杭州城墙高大坚固,但此刻城墙上插满了保义军的赤色旗帜。
城门大开,百姓进进出出,秩序井然,仿佛这里本就是保义军的城池。
罗邺看到这一幕,虽然心中有投靠保义军的想法,但还是颇为难受:
“大王和钱帅对杭州百姓不错,没想到他们倒是这么快就习惯了。”
王茂章扭头,噗嗤一笑:
“有多好?”
“能比得上给他们带来太平之世吗?这无论是老百姓还是那些土豪,不就求个安安稳稳?”
“这个是你们或者钱镠能给到的?”
吴镣、罗邺心中苦涩,不说话了。
乱世中,实力不如人就是最大的罪啊。
而吴镣则是想得更多。
杭州算是被高彦给开门陷落的,钱镠是能得人的,他麾下尚且有这般人。
大王虽也善抚吏士,但大厦将倾之下,就算他不做高彦,想做高彦那样背主之人的,又会少吗?
马车穿过城门,进入杭州城,行人如织,看不出刚经历过战乱。
只有偶尔走过的保义军巡逻队,提醒人们这里已换了主人。
“吴公……”
罗邺忽然抓住吴镣的手,声音极低:
“大势已去,不可挡。我等要忠人事,但也不可不为家族子弟考虑啊!”
吴镣看着他:
“罗司马的意思是……”
“吴王雄才大略,志在天下。越州弹丸之地,岂能抗衡?我们此来议和,不过是尽人事。但事后……该为自己考虑。”
吴镣沉默片刻,缓缓道:
“罗司马所言,我明白。但我是不会变的,但我不会拦着你。”
罗邺不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吴镣话是这么说,可他又哪里敢?
吴王和他见过几次,对忠诚志士看得非常重!
他要是在为董昌做事时投靠吴王,吴王对他的评价必然会低,最后可能还得不偿失。
本来,他是想让吴镣出这个头的,可不知道是这人本性如此,还是摸清了吴王的脉,真就立着个忠字。
马车最终停在原杭州刺史府,现在是吴王行院。
门前守卫森严,背嵬牙军持戟而立,杀气凛然。
王茂章先入内,片刻后,他出来,邀请:
“两位使者,请。”
……
行院节堂内,赵怀安坐在主位,两侧站着郭琪、张歹、张龟年等文武。
他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简单的葛布袍,但气势威严,不怒自威。
吴镣和罗邺走进暖香阁,躬身行礼:
“越州使者吴镣、罗邺,拜见吴王。”
赵怀安抬手:
“免礼,坐。”
两人在下首坐下,自有背嵬奉上茶。
但吴镣哪有心思喝茶?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吴王,我奉陇西郡王董公之命,前来议和。”
赵怀安淡淡道:
“议和?董昌想怎么和?”
吴镣道:
“董公愿去王号、去旌节,奉吴王为主,永为藩臣。越州八州之地,尽归吴王,董公只求保留越州一城,安度晚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吴王应允,董公愿献钱二十万贯,粮草五十万石,以资军需。越州八州百姓,也可免遭兵祸。”
节堂内一片寂静。
保义军将领们都看着赵怀安,等待他的决定。
赵怀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吴君,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和?”
吴镣一愣:
“吴王的意思是……”
“我大军南下,势如破竹。杭州半月而下,睦州传檄而定。”
“如今越州已是瓮中之鳖,我只需一鼓作气,便可拿下。”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接受董昌的条件?”
吴镣心中发紧,但面上保持镇定:
“吴王,军争之事,胜负难料。越州虽小,但城高池深,军民一心。若吴王强攻,纵然能胜,也要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吴王志在天下,当知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吴王能接受议和,不费一兵一卒而得浙东八州,岂不更好?”
赵怀安笑了:
“军民一心?吴君,你是觉得我保义军黑衣社是浪得虚名的?”
吴镣硬着头皮:
“确定。董公在越州一年善待百姓,安抚吏士,深得军民效命。若吴王来攻,越州上下必誓死抵抗。”
“是吗?”
赵怀安看向郭琪:
“老郭,你说说。”
郭琪上前一步,朗声道:
“大王,我军先遣李重胤所部,于昨日清晨攻破萧山。”
“萧山守将徐彰开城投降,未做抵抗。”
“什么!”
吴镣猛地站起,脸色煞白。
罗邺也惊呆了。
萧山是越州门户,徐彰是越州军的悍将,连他都投降了,越州还谈什么军民一心?
赵怀安看着吴镣,缓缓道:
“吴君,现在你还觉得,越州能抵抗吗?”
吴镣缓缓坐了下来,虽然浑身无力,声音也颤抖,但还是坚定道:
“吴王……”
“纵然如此,我家大王仍有越州坚城,仍有数万兵马。若吴王强攻,总要付出代价。若能议和,对双方都有利。”
赵怀安摇头:
“吴君,你不懂。我要的不仅是越州八州,我要的是天下归心。”
“我要是让董昌割据一城,何以服天下?”
“而这更是对越州城百姓的不负责!”
他站起身,说了这样一番话:
“天下百姓苦战乱久矣,他们渴望太平,渴望统一。”
“我保义军顺天应人,就是要结束这乱世。”
“董昌若识时务,就该开城投降,我或可保他富贵。若负隅顽抗……”
赵怀安看着吴镣:
“那就是自取灭亡。”
吴镣无言以对。
他知道,吴王说的是对的。大势如此,非人力可逆。
“吴君,”
赵怀安又道:
“你回去告诉董昌,我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开城投降,我可保他性命,保他家族。”
“三天之后,我将大举南下!”
“这是我的态度!你带给董昌!”
吴镣起身,深深一揖:
“吴王之言,镣必带到。”
“去吧。”
赵怀安挥手。
吴镣和罗邺退出节堂,走出行院时,两人都沉默不语。
……
回程的马车上,吴镣一直闭着眼睛。
罗邺看着他,欲言又止。
“吴公……”
最终还是罗邺先开口:
“我们……回去怎么说?”
吴镣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
“如实说。萧山已失,徐彰投降。赵怀安给三天时间,开城投降可保富贵,否则生死难料。”
罗邺沉默片刻,低声道:
“吴公,你觉得……大王会降吗?”
吴镣摇头:
“我不知道,董公这人我能看出来。”
“外宽内忌!外柔内刚!”
“如是一般人,这种情况下可能就降了!”
“可董公性格刚烈,尤其是人比较,比较……”
“比较疯狂、偏激!”
罗邺听了一愣,明白了吴镣的意思。
这让罗邺忽然想起了一事,那就是前段时间大王在往长安上贡的时候,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求封越王。
其实之前,董昌就求过一次,只不过是向成都的那个小皇帝求的,只不过人家虽然都被撵到成都了,却依旧没给董昌这个越王衔。
二人坐在马车里不说话了。
“罗司马……”
吴镣忽然道:
“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罗邺苦笑:
“我能怎么办?吴公尽忠,在下也不愿意做小人。”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董公若降,我随他降;董公若战,我随他战。”
吴镣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尽人事,听天命吧。”
马车驶出杭州城,重新回到了钱塘江边。
江面上,保义军的战船依然密布,旌旗招展。
而刚刚吴镣他们所乘的那船,依旧在码头边随着江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