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回到了奉化,梦见董和带着她游园,梦见董信在草地上奔跑。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平静。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夫人!夫人!”
是春桃的声音,带着惊恐。
王氏猛地坐起:
“怎么了?”
“外面……外面有火光!”
春桃颤抖道。
王氏冲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只见观外的山林中,数百支火把正在快速移动,正向桐柏观包围过来。
黑衣社缇骑!
王氏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们还是找来了。
……
前院,董和等人也被惊醒了。
钱镖爬上墙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殿下,我们被包围了!至少有百人!”
董和咬牙:
“准备战斗!”
“不可!”
董越急道:
“我们只有不到三十个能战的,而且还有女眷和孩子。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
董和急道:
“难道束手就擒?”
这时,观外传来一个声音:
“董家二郎,请出来说话。”
声音沉稳有力,在夜空中回荡。
董和犹豫了一下,爬上墙头。
只见观外的空地上,百十名黑衣骑士列阵而立,为首一人骑在马上,面容隐在阴影中。
“你是谁?”
董和问道。
“黑衣社营指挥,陈诚。”
那人道:
“奉大王之命,请董家二郎回金陵。”
董和听了这话,大骂:
“请我回金陵?是请我去死吧!”
陈诚摇头:
“大王有令,董氏族人只要放下武器,可保性命无忧。”
“董二郎若愿出降,大王会保你一生平平安安。”
“胡说八道!”
董和大怒:
“赵怀安杀我父亲,灭我董家,现在却说保我性命?这种鬼话,谁会相信!”
陈诚沉默片刻,道:
“董二郎,大王与贵军那是战场上的事,你如弃械投降,大王如何会赶尽杀绝?”
“你要相信大王,切莫自误啊!”
“相信赵怀安?”
董和狂笑:
“我父亲死了!董家完了!你跟我说要信那赵怀安会留我性命?”
“你当我真是愚笨的蠢货?”
“那赵怀安要是真要放过我,就不会让你们入山堵我!”
“你回去告诉赵怀安,我董和宁可死,也不辱没董家之名!”
观外,陈诚叹了口气,他就晓得会有这样的误会。
其实他本心也是乐意见到这些残党余孽负隅顽抗的,正好可以让他斩草除根。
但大王的确下了命令,要活着带董和他们回去。
于是,他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董二郎,你要做什么,你我都晓得。”
“不就是要去福建吗?”
“只要你投降,大王就保你性命!但却绝不会坐视你去福建,到时候一些叛逆、乱贼围在你身边,又和咱们保义军对抗,那是对我军袍泽兄弟们的性命不负责!”
“大王论公,就绝不会放你离开;但大王却保证,只要你留在金陵为寓公,大富大贵不可能,但和妻儿安享晚年还是可以的。”
“你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家眷考虑。观中还有女眷和孩子吧?”
“投降吧!这是我家大王向你保证的!你不要自误!这是我最后给你的机会!”
听到这话,董和已经不信外面那些人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见王氏走了过来,一把抓住董和的手臂,眼中含泪:
“夫君!”
“不要管我们。你才是董家的希望,你必须活下去!”
董和看着王氏,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心中涌起巨大的痛苦。
“夫人……”
“殿下!”
这个时候,钱镖忽然道:
“让我带人冲出去,引开他们。殿下,趁机从后山逃走!”
董和摇头: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们!”
“这是唯一的办法!”
钱镖急道:
“殿下,我是一定要为兄长他们复仇的!”
说完,他也不管董和,直接对剩下的十几名感恩都武士大喊:
“兄弟们,杀出去,和保义军的狗贼拼了!”
说完,钱镖与钱锜两兄弟操着刀,打开观门冲了出去。
见到这一幕,外面的陈诚还吓了一跳,但紧接着就毫不犹豫下令:
“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两名武士中箭倒地,但其余人继续冲锋。
钱锜挥舞长刀,砍翻一名黑衣骑士,但随即被数支长矛刺中。
他怒吼一声,将长刀掷出,又刺穿一人,然后缓缓倒下。
“弟弟!”
剩下的钱镖大吼,随后继续猛冲上前,被更多的箭矢射成了刺猬。
剩下的武士仍在奋战,但寡不敌众,很快全部倒下。
火把下,陈诚看着满地的尸体,叹了口气:
“何必呢?”
“为什么都不信我说的,为何不信大王呢?”
“哎!”
此时观内,大门洞开,董和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钱镖、钱锜都死了,那些忠心的武士也死了。
此时,外面的陈诚已经彻底失去了耐性。
他有时候在想,大王仁义,有些事不会去做,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是不是得为大王分忧呢?
这些董家人活着回去真的好吗?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陈诚并不好直接动手,于是话锋一转,说道:
“董二郎,你再负隅顽抗,兄弟们也没办法了。”
说完,陈诚拔出了刀,就准备杀进去,将人杀光。
可谁也没想到,跪在地上的董和忽然问了句:
“赵怀安……真的不会杀我们?”
陈诚愣住了,这刀都拔出来,你就怂了?
但全队都晓得王命,他纵然想杀人,这会也只能哼道:
“大王一言九鼎。他说不杀,就一定不杀。”
董和惨笑:
“好,我投降。”
说完,他扔下刀,跪倒在地。
……
犹豫了很久,陈诚到底还是进去了,接受了董和的投降。
片刻,观外的空地上,王氏、董信、董越等人已被集中在一起。
女眷们抱在一起哭泣,孩子们吓得不敢出声。
王氏看到董和,冲过来抱住他:
“夫君……”
董和搂住她,轻声道:
“对不起,夫人。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王氏摇头:
“不怪你。这都是命。”
陈诚看着这一幕,心中烦躁,但王命在前,他只能下令:
“带走。”
其实他也能猜到大王是想千金市马骨,毕竟保义军这么久来,好像就没留过对手的家人性命,这让“呼保义”的名号似乎有点名不副实。
但理解归理解,陈诚看着死去的钱家兄弟,又看了在最后关头苟活的董家二郎,还是觉得不齿。
不过这世道好像也就是这样的。
忠臣节义的人,跟错了人,就注定要死。
反而是那些小人和懦夫能活下来。
但一切都是有代价的,钱家兄弟虽然死了,但他们算是将仇怨停留在了他们这一辈,而他们的孩子们却可以重新融入保义军。
毕竟钱家太符合保义军的价值观了,所以即便是昔日仇寇之子,但也未必没有一份复兴家业的机会。
就像那位诸葛丞相,其子烈节,其孙诸葛京不就在新朝有了一份富贵?
可董家就算活下来了,但以后也就是个普通人家,再想在保义军中有机会,那是想也别想了。
这一饮一啄啊,都是有说道的,福祸如何,可千万别看一时。
而不管什么时候啊,这人得有气节!
不然啊,就算是敌人都瞧不起你,就算投降了,日后也要给你打入贰臣传里。
……
在收拢了残局后,天彻底大亮,黑衣社的缇骑们就押着董氏族人,向山下走去。
山外,朝阳从东方升起,照亮了群山。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山林之中。
而桐柏观的老道站在观门前,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长叹一声,念了一句道号。
乱世如潮,众生如萍。
今日的胜者,明日或许就是败者。今日的败者,明日或许还有翻身之日。
但这一切,都已与董家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