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魏博有名的滴溜酒,口感醇厚绵柔、甘冽清醇,最适合这种宴饮的环境。
此刻,乐彦祯举杯:
“王相乃朝廷元老,今日驾临魏博,蓬荜生辉。彦祯敬王相一杯。”
王铎举杯:
“使相客气。老夫如今年老体衰,不堪大用。蒙圣恩授义昌节度,实是勉力为之。”
“而魏博乃河北重镇,使相镇守此地,保境安民,功在朝廷。”
两人对饮,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乐彦祯问道:
“王相久在朝中,又曾总督诸道兵马,不知对东南吴王赵怀安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安静。
众人都看向王铎。
王铎放下酒杯,缓缓道:
“吴王赵怀安,乃当世英杰。”
“老夫虽未与他深交,但观其行事:平董昌、定浙东、开海贸、修水利,皆是有为之举。”
“更难得的是,他虽据东南,却仍尊朝廷,去年还发漕运接济长安。此等人物,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老夫听说,吴王治下,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东南如今已成乐土。此非侥幸,实乃其人有大才。”
那边,正用筷子随意拨弄着一块肉的乐从训,听了这话,忽然嗤笑一声:
“王相未免过誉。”
“那赵怀安不过是时无英雄,使其得名。”
“说起来好像武功鼎盛,但打得都是什么货色?”
“那南诏不过土鸡瓦狗,那王仙芝、黄巢更是草芥土寇,至于东南诸藩,那不都是一群肥猪吗?”
“就这也敢逞勇?问过我们河朔诸藩吗?”
堂上一静。
王铎看向乐从训,目光平静:
“这位是?”
乐彦祯连忙道:
“这是犬子从训,年少无知,王相莫怪。”
他转头呵斥乐从训:
“放肆!吴王乃朝廷亲封,是扶保社稷的功臣,岂是你能妄议的?”
乐从训不服,还想争辩,被李山甫在桌下踢了一脚,这才悻悻闭嘴。
王铎却微微一笑:
“少年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不过天下英雄,非坐而论道所能评判。吴王能在乱世中立足东南,保境安民,已胜过许多武人。”
乐彦祯听出这话的意思,晓得这王铎暗戳戳骂自己就是个武夫。
这会他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连忙转移话题:
“王相说得是。对了,如今中原局势变化极快。”
“宣武朱温上月吞并义成军,现已与我魏博接壤。”
“朱温屡次遣使示好,但此人势头如此迅猛,彦祯心中不安。王相曾与朱温共事,不知对此人有何看法?”
王铎沉吟片刻:
“朱全忠此人出身草莽,但能征善战,更难得的是善于用人。”
“当年在黄巢军中,他便以骁勇闻名;归顺朝廷后,屡立战功。”
“如今据有宣武,又吞并义成,确实已成中原强藩。”
他看向乐彦祯:
“使君若问老夫建议……朱温此人,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但眼下河东李克用虎啸西北,与河朔诸藩已成水火,当下也不宜与朱温交恶。”
“使相可表面交好,暗中戒备,练兵积粮,以待时变。”
乐彦祯连连点头:
“王相高见,彦祯受教。”
“瞎鸡儿扯淡!”
一声嗤骂,满座皆懵,再望去,发现还是乐从训。
只见他一把将筷子拍在案几上,满脸不屑:
“父亲何必问这老……王相?”
乐从训差点说出“老东西”,硬生生改口:
“朱全忠有甚厉害的?我魏博带甲七万,铁骑两万,他只敢仰我鼻息,我还需看他脸色?”
王铎眉头微皱,但未发作。
乐彦祯呵斥:
“竖子无礼!王相面前,岂容你放肆!”
乐从训却更来劲:
“儿子说的是实话。如今这天下,谁拳头硬谁就是耶耶。”
“朝廷?朝廷算个屁!长安那个皇帝,还不是王重荣立的傀儡?”
这话说得露骨,厅中气氛顿时尴尬。
王铎这个时候绷不住了,他都是长安天子任的,天子是个屁,他是什么?
于是,他放下酒杯,淡淡道:
“小郎君,口不择言!”
“须知天下事,非只凭武力。朱全忠能成势,自有其过人之处。轻敌者,必败。”
乐从训却是满脸不屑,回骂道:
“你对朱全忠推崇备至,对那赵怀安也是高赞有加?但你王铎自己不过一条老狗,黄巢的手下败将!所谓英雄惜英雄,狗一般的人自然爱狗一样的人物!”
王铎终于动怒,他直视乐从训,一字一句道:
“小儿辈,安知天下英雄?吴王用兵,鬼神莫测;治国理政,井井有条。”
“你未曾亲见,便敢妄加臧否,真是坐井观天!”
“年轻人,你还是不要那么狂!”
这话说得极重。
乐从训脸色涨红,猛地站起:
“你!”
“够了!”
乐彦祯拍案而起:
“逆子,滚出去!”
乐从训狠狠瞪了王铎一眼,拂袖而去,李山甫连忙跟上。
宴席不欢而散。
……
宴罢,王铎一行被安置在馆驿。
乐从训回到自己院中,怒气未消,李山甫跟了进来。
“老李,你也看到了!”
乐从训摔碎一个酒杯:
“那老东西,竟敢当众羞辱我!什么‘少年人血气方刚’,分明是说我无知!”
李山甫关上门,低声道:
“使君息怒。王铎确实可恨,但他今日所言,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钱。”
“使君你看王铎那车队,那些箱笼,那些女眷身上的珠宝……这王铎虽失势,但家财丰厚。若我们能得之……”
乐从训眼睛一亮:
“你是说……”
“使君不是要组建‘子将’吗?正需钱粮、甲仗。”
“王铎这些财物,是天赐之资。”
李山甫压低声音:
“而且,王铎一行只有三百余人,扈兵不过数十。我们若在高鸡泊设伏……”
高鸡泊是魏州东北的一片沼泽地,芦苇丛生,水道纵横,自古便是盗匪出没之地。
乐从训心动,但仍有顾虑:
“可我爹那边……”
“节帅那边,事成之后,就说王铎被盗匪所杀。节帅为了魏博稳定,必会帮我们遮掩。”
李山甫阴声道:
“更何况,节帅今日宴上,也被王铎暗讽,心中岂无芥蒂?”
乐从训沉吟片刻,咬牙道:
“好!干他娘的!老李,你去安排人手,要可靠的心腹。”
“我在魏博牙军中有一批弟兄,可调三百人。”
“三百人足够。”
李山甫道:
“不过要快。王铎明日就要启程去沧州,我们必须今夜准备,明早出发,在高鸡泊设伏。”
两人密谋至深夜,定下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