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靠着百年联姻繁衍,整个牙军已经织成一张庞大的家族网络。
他乐彦祯此前就是这样的一员,他麾下的赵文㺹、罗弘信等人也都是如此。
他们的祖父是田弘正时期的牙将,父亲是何进滔时期的都虞候,三代经营,姻亲遍布牙营。
所以他乐彦祯很清楚,这样的牙兵、这样的部下,效忠的不是什么魏博节度使,而是他们整个牙兵集团的利益
他们拥护节度使,是因节度使能给他们富贵;他们推翻节度使,是因节度使给不了他们想要的。
他的父亲曾给乐彦祯打过一个比方,就是在牙兵们的眼里,节度使就是个钱袋子。
摸一下,吐出钱,再摸一下,吐出官爵,可要是摸不出来东西了,那就换一个。
所以历代魏博节度使无不竭六州财力以奉八千牙兵。
魏博是大藩,有魏、博、贝、卫、澶、相六州,约十五万户,百万口。
每年可收两税八十万贯,盐税三十万贯,商税二十万贯,总计一百三十万贯。
可魏博的支出却令人窒息。
八千牙兵,每人年俸五十贯,计四十万贯,这还不算春冬衣赐、年节赏赐。
外镇兵六万,每人年俸二十贯,计一百二十万贯。
再加上将领俸禄、军械制造、战马饲养……又是数十万贯。
总计支出超二百万贯,年年赤字。
历代节度使的应对之道唯有加税。田承嗣加征防秋钱,田悦加征练兵钱,何进滔加征修城钱,韩简加征赏军钱。
到了乐彦祯,已加无可加,百姓逃亡,田地荒芜,税基萎缩。
但牙兵们不管这些,他们只要钱。
更可怕的是立功钱。
每次节度使更替,无论正常继位还是兵变上位,牙兵都要讨赏。
田弘正归顺朝廷时,赏牙兵每人二十贯;何进滔上位时,赏三十贯;韩简上位时,赏五十贯。
去年乐彦祯击败韩简,牙兵开口就是每人一百贯,八万贯!
就这钱也是他乐彦祯和崔家这些大族借贷后,才发下去的。
但这钱他必须借,不然田布就是前车之鉴。
田布是田弘正之子,元和十五年继任魏博节度使。
他忠心朝廷,欲率魏博军讨伐成德叛镇王承宗。
牙兵们不干,他们说:
“故事,军出境,皆给朝廷。今尚书刮六州肌肉以奉军,虽尚书瘠已肥国,六州之人何罪乎!”
田布想用家财赏军,激励士气。牙兵们却说:
“尚书能行河朔旧事,则死生以之;若使复战,则不能也!”
“河朔旧事”,就是割据自立,不奉朝命。
田布绝望,写下遗表:
“臣观众意,终负国恩;臣既无功,敢即死。伏愿陛下速救光颜、元翼,不然者,忠臣义士皆为河朔屠害矣!”
然后自刺心脏而死。
所以做魏博的节度使是不能真忠朝廷的。
可要想坐稳节度使,却又必须依赖朝廷的名分。
因为节度使是朝廷任命的,杀节度使就是杀朝廷命官,是造反。
牙兵再跋扈,不是到万不得已,也是不会造反的。
然后就是节度使可以用朝廷给的官爵对牙兵们分化瓦解,形成一批依赖的核心,甚至可以拿朝廷来威胁牙兵,扯朝廷虎皮!
所以,历代节度使,无论多跋扈,都要向朝廷求旌节、求官爵。
田承嗣临终前上表请朝廷任命其侄田悦为留后;何进滔兵变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求节度使旌节;韩简击败何全皞,也立刻派人去长安。
一边割据,一边讨好朝廷;一边抗命,一边求官。
看似矛盾,实则是河朔藩镇百年生存之道。
而百年来的血雨腥风,也让这些藩帅们总结出了六字箴言,就是:
“礼藩邻,奉朝廷,则家业不坠。”
“礼藩邻”,是与成德、卢龙等镇保持联盟,互相制衡。
魏博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太强,邻镇忌惮;太弱,被邻镇吞并。
“奉朝廷”,是获取合法名分,压制牙兵。
没有朝廷背书,节度使就是无根之木。
这六字祖训,是魏博百年不坠的秘诀。
所以,朝廷那边对乐彦祯轻轻放过后,他这才舒缓了一口气。
他以为王铎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但乐彦祯不知道,他这儿子做事太糙,行事又不密,很快就弄得满城风雨。
此事已在魏博埋下祸根。
……
王铎遇害的消息传开,魏博百姓议论纷纷。
王铎虽非魏博人,但他是朝廷元老,名望甚高,也是为天下尽过力的。
如今,这位老臣竟在魏博境内被杀,而且是全家灭门。
百姓心中,自有杆秤。
“什么盗匪?高鸡泊的盗匪,哪有能力杀三百多人?分明是……”
“嘘!小声点!听说乐少使君那日带兵出城,回来时多了许多财物和女人。”
“作孽啊!王相一家三百余口,就这么没了。朝廷也不管?”
“朝廷?现在的朝廷,还能管得了藩镇?”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虽不敢明说,但百姓心中,已将乐从训视为凶手。
更让百姓愤怒的是,乐从训将王铎的美妾霸占,公然带入府中,不少都被乐从训给玩死了。
这种极度的浪费,让魏州城内的物议更凶了。
魏博军中,也有不满。
都兵马使赵文㺹私下对都押衙罗弘信道:
“乐从训如此行事,恐非我藩之福啊。”
“杀朝廷大臣,霸占其家眷,此乃禽兽之行。”
“我魏博牙兵,心中也是有天子的,待使相走后,我等能效忠此辈?”
罗弘信叹息:
“使相溺爱其子,纵容至此。长此以往,魏博必乱。”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忧色。
……
而那边,藩内的议论也传到了乐彦祯那边,在得知儿子所为后,他又惊又怒。
他将乐从训叫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逆子!我带着几分侥幸向朝廷上表,你却行事不密,弄得满城风雨!杀人劫货也就算了,还霸姬妾带回家中!”
“你是真不怕给家里取祸啊!”
乐从训满不在乎:
“父亲何必动怒?王重荣不也没追究吗?现在这世道,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咱们魏博七万大军,怕什么?”
“你懂什么!”
乐彦祯气得发抖:
“我在乎个屁的王铎,我是怕藩内的那些牙兵军头!”
“你晓得这一年来,我有多如履薄冰?要不是韩简非要弄死我,老子会呆这位置?”
“你老子我现在就是坐在铁烙上,真等那些牙将们有了理由,你我父子死无遗类!”
却不想乐从训淡然道:
“父亲,我也是魏博人,我如何不晓得?”
“你礼待那王铎,不就是想交好友邻,不留下个不奉朝廷的话头。”
“就那‘礼藩邻,奉朝廷’六个字,我八岁就晓得。”
“但我问父亲,这百年来,田氏、何氏、韩氏,哪个不是一时豪杰?哪个又没奉朝廷?”
“但最后呢?不都是全家死光!”
“因为这一套压根就没用!什么大义名分?那都是骗鬼的!就这帮丘八,他们认得长安天子是谁?要杀你全家的时候,人家就杀了!”
“真正要想解决的,在儿子看来,只有一条路!”
乐彦祯抬头,眯着眼睛,问道:
“什么路?”
“杀光魏博牙兵!”
乐彦祯闻言张大了嘴,震惊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而他儿子乐从训认真道:
“杀光了,自然就没问题了!”
“所以儿子才想着养私军,就是为了好彻底消灭这些跋扈牙兵!”
最后,乐从训幽幽对他父亲讲道:
“阿耶去年做节度使,也没想过咱们这些儿子的愿不愿意,毕竟按照前面几家的经验,阿耶你是能上岸的,可最后伸头受一刀的,可是咱们这些做儿孙的。”
“现在事已至此,总不能儿子我想求个活路,父亲倒不支持了。”
听到这话,乐彦祯缓缓坐在了胡床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乐彦祯叹气:
“我管不了你,你主意太大!”
“但我要提醒你的是,这一次你杀了王铎,算是露了底了。”
“军中晓得你杀王铎,却没调动牙兵,那你的人手哪来的?”
“这种私养军兵的行为,在那些牙将们眼里,就是要对付他们!”
“所以,你别待在魏州了,你去相州做刺史。”
乐从训之前还信心满满,听到父亲这话,整个人魂都吓没了。
他连连点头:
“好好,儿子这就去相州。”
那边乐彦祯甩了甩手,让儿子滚蛋。
最后看着屁股下的胡床,乐彦祯重重地捶了一把案几,大骂:
“狗日的世道,老子哪里想做这节度使?”
“都是你们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