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跑海半生,见识过无数异域风光,也经历过无数凶险,胸中自有丘壑。
明州陈氏的家主陈昉,年近五十,面庞被海风刻满皱纹,此时捋须沉吟片刻,开口道:
“回殿下,我明州海船,多走东洋航线。最远曾抵达倭国北部的出羽、陆奥,甚至听闻有胆大者,趁季风误打误撞,到过虾夷地。”
“倭国虽小,但贵族公卿对大唐货物渴求甚切。”
“丝绸、瓷器、佛经、茶叶,尤其是越窑青瓷与‘小光山’茶,在平安京可换等重黄金。”
“倭国盛产砂金、白银、漆器、珍珠,还有其特有的倭刀,锋利无匹,在江南亦能卖出高价。”
“只是倭国航道险峻,暗礁密布,且其地方豪族时有劫掠商船之举,风险不小。”
赵怀安点了点头,忽然问了句:
“倭刀这般紧俏?想那倭国小地方,还能有这般锻造手艺?比之我唐横刀如何?”
陈昉连忙回道:
“大王误会了。”
“老朽说的倭刀锋利,实际上只是类似奇技淫巧一类。”
“实际上,倭刀是直接仿造唐样横刀,在太宗朝以后,都是作为土仪贡奉给朝廷的,而当时普遍对此器物的评价,就是边鄙之地的粗陋模仿。”
“而我大唐甲胄精良,对这种直刃、单薄的异国刀剑并无太多推崇。
“但这百年来,倭刀的进步很快!”
“现在我们从倭地购买的精品倭刀已经丝毫不逊色于我唐横刀了。”
“而且因刀口从直变弧,以硬钢为刃口,软铁为刀芯,反复折叠锻打,往往达数十次之多,其在切割上甚至比横刀要好。”
“再加上,倭地刀匠常以人试刀,能一刀切断躯体的,才会卖给我们!所以这些年来,我唐对这类倭刀是有一定珍藏的。”
陈昉顿了顿,见赵怀安听得专注,继续道:
“但在整体来说,还是无法与我唐横刀相比。”
“我唐横刀,乃军国重器,为战阵而造。”
“其形直或微弧,双面开刃,刀身较宽厚,讲究破甲、劈砍之力,更可大批制造。”
“横刀在手,结阵而战,破甲摧锋,势不可挡。”
“而倭刀就算切割厉害,但在战阵中毫无用处,尤其是锻造极耗工时。”
“一柄上品倭刀,往往需名匠耗费数月乃至数年之功,价值不菲,故多为贵族、武士佩带,象征身份,并非军中普遍列装。”
赵怀安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横刀是战场上的制式兵器,求的是实用、可靠、可大量装备;倭刀更像是精工细作的工艺品或贵族玩物,求的是极致锋利与美观?”
“殿下明鉴,大体如此。”
陈昉点头:
“不过,近年来倭国正对北面虾夷发起攻略,已经出现不少用于实战的军刀。”
“且倭刀之锋利,确有过人之处。江南、岭南之地,不少豪商、武人,皆以收藏、佩带一口上等倭刀为乐。其价之高,有时甚至超过等重的黄金。”
赵怀安沉默了会,忽然笑道:
“如此说来,这倭刀生意,利润颇丰啊。”
说完,赵怀安啧啧嘴,却不说话了,也不知道作何想法。
他又问向其他人:
“还有谁去过远地方吗?也和咱赵大分享分享,今日酒管够!”
话落,专门从广州赶过来的何氏的家主何韬,就抢先说道:
“殿下,若论远及富庶,当属西洋航线。”
“我何家船只,常年在广州通海夷道上行走。”
“最远曾抵达大食国的尸罗夫港,甚至听大食商人言,更西还有大秦国。沿途所经,有占城之稻米、木材、象牙;真腊之香料、宝石、犀角。”
“其中三佛齐是通海夷道上的枢纽,掌控海峡,商货云集,其地也盛产胡椒、丁香、豆蔻等香料,亦有苏木、檀香等珍贵木材。”
“再往西,有天竺诸国,棉布、宝石、香料、蔗糖皆是上品。”
“至于大食,除了闻名遐迩的乳香、没药、龙涎香等香料,其玻璃器、金银器、织金锦缎,更是奇货可居。”
“然而,西洋航线漫长,风暴、海盗,尤其是活跃于南海的昆仑海寇与大食海盗肆虐,且沿途各国税卡林立,盘剥甚重。”
“所以我唐海船往往止步于此,这些地方本身也是大食商人势力根深蒂固的,往往垄断货源与销路,我唐人商人想要分一杯羹,殊为不易。”
赵怀安听着,忽然听到一个关键词,“棉花”,于是问道:
“这天竺的棉花是什么情况?”
何韬愣了下,回忆了一下,这才说道:
“棉花树大概高丈许,果实如酒杯,口有绵如蚕之绵,是以叫棉花。”
“这东西实际在桂管地方都有,也是作为地方土贡上贡给朝廷的。”
“好像听说西域也是有的。”
赵怀安晓得这个,他当年在西川的时候,就见过棉袍,那会可是奢侈品,是他老丈人的珍藏。
他只是觉得既然天竺有棉花,是不是能引进一下,就问道:
“没人将棉花种在江淮吗?”
毕竟在赵怀安的记忆中,长江以南种棉花的不要太多哦,他前世老丈母娘就是种这个的,很是辛苦,还卖不上钱。
但赵怀安可太需要棉花了,不仅是为了日后在北方作战的需要,更是为了民间保暖,还有给老百姓增添一个经济作物,毕竟棉花地不占耕地。
可赵怀安这话说完,来自苏州的顾氏海商,就解释了:
“大王,其实我们江东也曾有人试着引种此棉,毕竟这东西价高,又能保暖,有利可图。”
“可种了后才发现,这棉活不了。”
“当时一开始是引入的西域的棉花,但这棉花喜干旱,而江淮多雨潮湿、夏季闷热、冬季湿冷,一场梅雨就能发烂,根本活不了。”
“后来又有人引进岭南、桂管之地的棉花,但这种棉花无法越冬,天稍微冷点,就被冻死了。”
赵怀安对此有点意外了,既然棉花这么种不了,那后面怎么能种的?
不过他也想得清楚,这种左右不过就是多培育,实际上只要大方向对就行。
后面能大规模在南方种植的,估计就是从岭南、桂管引入的品种,只不过应该是经过改良的。
既然大方向对,赵怀安就对身边的张龟年吩咐了句:
“老张,记一下!”
张龟年提笔就墨。
“让岭南、桂管的商站寻找棉花良种送到金陵农院。”
说着,赵怀安对那广州来的何韬笑道:
“何君,我就喜欢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你们家跑西洋多,帮我多寻摸寻摸。”
“就你说的天竺的棉花,还有占城的水稻,你都弄点回来。”
“以后你就多寻思这类植物,真要是能在江淮存活,你也有当年张骞的功劳!我又何惜一侯爵?”
那何韬激动坏了,他没想到这种顺手的事能被这位吴王看得这么重,他怕别人抢,赶忙就要说好。
果然,那边从安南来的裴睢,立马就抢话:
“大王,我们裴家在安南,去那占城不远,不如就由我家为大王寻此稻种。”
赵怀安点了点头,笑道:
“很好!”
“那就由伯父取占城稻种,何家取天竺棉花。”
那何韬后悔得要抽自己嘴巴,为何就慢了一步,但他也晓得裴家的裴铏是吴藩的大员,惹不得,于是挤着笑脸连忙点头。
等赵怀安问完这些,又看向林潮,示意他说说。
林潮激动,晓得这是作为福建海商发言,清了清嗓子,沉稳道:
“殿下,我漳泉海商,兼走东洋与西洋,亦有涉足南洋深处。”
“除了陈公、何公所言之地,我等船只亦常往渤泥(今文莱)、阇婆(今爪哇)、麻逸(今菲律宾民都洛岛)等地。”
“这些岛屿之地,盛产黄蜡、玳瑁、珍珠、椰子、甘蔗,更有数不尽的香料树木。”
“当地土酋往往以物易物,用极低廉的价格就能换到珍贵特产。此外……”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
“近年来,亦有胆大同伴,循着古老传说或偶然发现的线索,向南探索更远的‘香料群岛’(今马鲁古群岛),据说那里才是丁香、肉豆蔻的真正故乡,产量远超三佛齐等地。”
“只是航线不明,风浪莫测,土著凶悍,十去难有一回,但一旦成功归来,便是泼天的富贵。”
赵怀安听得极其专注,脑中飞速整合着这些信息。
东洋的贵金属和市场,西洋的奢侈品和垄断,南洋的原料和未知宝藏,只要占一条,就是天量的财富,日后荷兰东印度公司只是占其一,就能称霸欧洲。
而不好意思,这一次没人和他赵怀安抢,他全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