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刚刚说的那些不过是假知识,那海图就是真知识,是他们这些海商的根基。
海贸最重要的就是沿途标记的洋流和暗礁,这些都是死了多少人,撞了多少船才摸索出来的。
现在要是献给吴王,到时候吴王把他们一蹬,他们就只能干瞪眼了。
这个时候,辈分最高的安南裴睢起身认真问道:
“大王,这海图给了大王,大王有海图,能造大船,能沿途布点,不如直接下场做海贸吧。”
这话听得有点刺耳,众人都不说话了。
赵怀安抿着嘴,走回主位:
“诸位疑我,我能理解。”
“但我赵怀安今日就说一句,诸位自己品。”
“一枝独秀不是春!”
“我赵怀安要的是百花齐放!”
说完,赵怀安举起酒杯,对众海商道:
“诸位,要是信我赵大!就举起酒杯,我们一起干一件大事!”
“要是不信,我赵大也不强求!”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赵大到底有没有心胸,有没有容纳春天的气魄,诸位且看!”
说完,赵怀安看向众人。
而那边,林潮第一个起身,高举酒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愿随殿下!”
那边,陈景亮、何韬、周胤等人也起身,举杯呼应。
最后,裴睢也站了起来,举起酒杯,沉声道:
“愿随殿下!”
赵怀安将酒饮尽,最后说了句:
“你们不会后悔的!”
……
宴席散后,众海商陆续下山。
林潮正欲登车,却被一名青衣侍从拦住:
“林公留步,大王有请。”
林潮心中一动,随侍从返回平台。
此时竹棚内已撤去酒席,只余赵怀安正与张龟年几个政院大佬说着话。
见林潮来了,赵怀安笑道:
“林君请坐。”
“方才人多,有些话不便深谈。今留林君,是想细问你们福建海商是如何运作海贸的。”
林潮拱手:
“殿下垂询,小人必知无不言。”
待林潮,自有侍从奉茶。
赵怀安开门见山:
“我闻福建海商,尤以漳、泉为盛。你们是如何组织船队?如何分配利润?如何应对风险?还请林君详述。”
林潮心中感叹,吴王果然是真心要搞,而且是直接扒了他们海商的底了。
但他最支持吴王,所以心中感叹,但还是认真回道:
“大王,福建海贸,实以宗族为根基。以我林家为例,泉州林氏自贞元年间起家,至今已传四代。族中设堂,专管航海事务。”
“如何运作?”
“堂口直接由族长主事,下设三房:船房、货房、账房。”
“船房管造船、修船、雇水手;货房管采购丝绸、瓷器、茶叶等出口货,及销售进口香药、珠宝;账房管钱粮出入、利润分配。”
赵怀安点头:
“也就是说,一族即一商行。”
“正是。”
林潮道:
“但一族之力有限,故常联姻结盟。如我林家与泉州陈氏、黄氏世代联姻,三家共组船队。船队内各家出船、出货、出钱,利钱按此分配。”
赵怀安若有所思,这倒有些像后世股份制。
他又问道:
“那你们如何分钱的?”
林潮继续道:
“福建海船,船上人员分三层。最上层是商主与船主。商主即出资方,如我林家;船主即管船方,多由族中经验丰富者担任,或外聘能人。”
“中层是舶主,即具体负责本次航行的商人。一艘大船,常有数十名舶主,各带自己的货物上船。舶主听命于商主与船主,但可自主决定买卖。”
“底层是船工。财副掌记账,总管统理船务,直库管战具,阿班上桅杆,头碇、二碇司锚,大缭、二缭司帆索,舵工掌舵,火长司罗针。这些人多由沿海渔民充任,按航次付酬。”
“商主、船主、舶主之间谁说了算?”
林潮苦笑:
“那肯定是商主为大。因造船、备货需巨资,普通舶主无力承担,故依附商主。”
“商主常以使费打点为名,层层盘剥舶主。舶主虽有怨,但离了商主,寸步难行。”
赵怀安追问:
“舶主被盘剥,为何不从?”
“因风险太高。”
“远洋航行,十船七八能回已是幸事。”
“若遇风暴、海盗,船货尽失。舶主独自承担不起,只能依附商主,借其资财、船只、人脉。虽被抽利,但总比血本无归强。”
赵怀安听完后,开始思考,半天后,问了一句:
“林君,若我仿你福建海商船队,但去其宗族外壳,纯以股份来结社运作,可行否?”
林潮一怔:
“大王之意是……”
“我想设大型海贸商社。”
“商社不以宗族为基,而以个人入股。无论林氏、陈氏、黄氏,族人皆可以个人身份入股,甚至其他人,只要愿意出钱,也可买它的股份。”
“然后商社设股东会,由大股东推选把头,聘能人担任经办,设船队、货栈、账房,皆有专人运作。”
“这社利润按股分红,风险按股承担。”
“一次航行募一次股,船毁货失,股东共担;航顺利厚,股东共享。”
林潮眼睛渐亮:
“此策甚妙!但不晓得推行起来如何?”
确实,凡事能做成,从来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是对的,而是因为做事的人。
赵怀安听了这话,哈哈一笑,随后竟对林潮作礼,直把后者吓得不轻。
但赵怀安却拉着林潮,认真道:
“我赵怀安做事,首在点将!”
“将对了,再难的事都能办!”
说完,赵怀安问向林潮:
“林君,我意嘱你为这海社的第一任大把头,全权操办此事,你可有信心五年内,办成这事?”
这一刻,林潮激动坏了。
试问商人如何能和当官相比?更不用说,按照吴王谋划的,这个大型海社只要办成,那就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他林潮不过一介海商,能参与这事,还有什么犹豫的?
于是,林潮郑重拱手:
“大王雄才大略,小人愿效犬马之劳。归家后,小人立即联络各家,筹备商社。”
赵怀安扶起林潮:
“有林君相助,大事可成。但切记,此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当以利诱,以势导,以法固。”
“我做事这么久,想来想去就是这九个字,而今我赠林君!”
林潮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最后赵怀安又问了一些话,这才将林潮送出。
……
临别时,赵怀安还赠林潮一锦盒:
“内有一物,或助林君。”
等林潮拜别吴王后,启盒,见是一枚铜印,上刻“吴藩海商联合会会长之印”。
林潮热泪盈眶,跪地叩首:
“殿下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下山路上,林潮紧握印匣,心潮澎湃。
万里海疆,星火已燃。
而一个新的时代,也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