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心中不解,但他对于金陵官场是一无所知,此刻只能听王瑰的安排。
……
次日一早,赵树便来到度支司郎中董光第的府邸外。
董府位于金陵城东,不算豪奢,但门庭却也不小,一看就是有权势的人家。
递上王肃的名刺和自己的拜帖,言明常州别驾赵树求见。
门房进去通传,过了约莫一刻钟,才出来道:
“赵别驾,我家郎君正在处理紧急公文,请您偏厅稍候。”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偏厅里只有清茶一杯,再无他人。
赵树心中渐感不安,但只能耐着性子。
终于,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进来,客气但疏离地道:
“赵别驾,实在抱歉,郎君公务繁忙,刚又被部里唤去商议要事。“
“郎君让小的转告,常州疏浚孟渎之事,他已听了。”
“现在正要讨论。”
“但事情要走流程,先由州府正式行文上报政院工部,工部审核后转度支司议处。”
“郎君说,他会在职权范围内,予以关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明确拒绝,也未承诺帮忙,只是把皮球踢回了流程。
而且,董光第本人并未露面。
赵树心中一沉,知道这是碰了软钉子。
他起身拱手:
“多谢管事转告。还请转禀董郎中,仇使君的上报已在路上,还请多费心。”
“董郎中既繁忙,赵树改日再来拜会。”
离开董府,赵树心中憋闷,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再去王肃府上。
王肃刚下值回家,听赵树说完经过,不禁摇头苦笑:
“赵兄,你呀,还是太心急了。”
“就像你在乡里办事要讲分寸,在金陵办事,也要讲分寸的。”
“我今日上值的时候,问过兄长,他和我细说了你们的关窍。”
“他说常州之事既然想特事特办,不愿意等,那就要出人情。”
“现在这人情是谁出的?”
“你家仇使君肯定是要出一份的,但这还不够,因为董光第没什么需要仇使君帮忙的,至少现在还没有。”
“所以你家仇使君才会让你来找我,我当然分量不够,但我兄长却够,他主管金陵各司的管理考核,他紧一点,松一点,结果完全不一样。”
“所以兄长的人情就够。”
“今日你拿我名刺,董光第放你进去,就说明他认可了这事。”
“但他却又不能见你,因为他要是在这里帮你把事给应了,那这人情算谁的?”
“难道还算我王肃的?”
“所以董光第是不会轻易表态的。”
“更何况,如今度支做主的是吴度支,董郎中虽是实权郎中,但最终拍板,尤其是这等大额支出,还需吴度支点头。”
“所以你明白了吧,在没有明确的回报时,董郎中是不会轻易动用自己的人情和影响力的。”
赵树恍然,佩服道:
“贤弟果然站得高,看得远,那如今该如何做呢?”
王肃道:
“这事基本没问题了。”
“为何要兄长你先去跑一趟?就是将这主动权交给董光第。”
“他既然放你进宅,就说明是同意这事了。”
“后面就由我兄长出面,正式邀董郎中一叙。”
“我去选一处清雅的茶舍,私下聊聊,方好说话。”
赵树感激:
“兄弟,愚兄实在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你真是帮了我们常州四十万百姓的大忙了!”
王肃笑道:
“贤兄,这不是你教我的吗?哈哈!”
……
两日后,傍晚,金陵城南,秦淮河畔一处雅致茶舍。
王瑰、王肃兄弟,以及赵树,早已在临河的一间静室等候。
不多时,董光第到了。
他一进来,先与王瑰见礼,笑道:
“瑰公相召,光第岂敢不来。”
之后又与王肃寒暄两句,最后才看向赵树,笑道:
“赵别驾,前日府中仓促,未能深谈,还望海涵。”
赵树连忙起身还礼:
“董郎中言重了,是下官冒昧打扰。”
四人落座,茶博士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
王瑰作为中间人,率先开口:
“董郎中,今日邀你前来,实为常州孟渎疏浚之事。”
“赵别驾乃我旧识,为人干练,如今辅佐尹仇尹使君治理常州。”
“孟渎关乎漕运命脉与常州农桑,淤塞日甚,已到了非彻底治理不可的地步。”
“然工程浩大,钱粮所费不赀,常州新附,府库不丰,故特来向董郎中请教,此事该如何筹措?”
话说得非常客气,毕竟无论是身份还是权力,董光第都是霸府二梯队的骨干。
董光第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沉吟道:
“瑰公、王郎中、赵别驾,孟渎之重,光第岂能不知?”
“当年孟简刺史开此渎,溉田四千顷,解漕运之困,功在千秋。”
“如今河道淤塞,确需整治。只是……”
他放下茶盏,看向赵树:
“赵别驾,疏通六十里,绝非小可。你州可曾详细勘测?所需土方几何?人工几许?工期多长?钱粮预算可曾精细核算?物料、工食、杂项,分列是否清楚?”
一连串问题,专业而犀利,显见其对工程审计的熟悉。
赵树早有准备,将之前给王瑰看的预算奉上。
董光第仔细翻阅着文书,笑道:
“不错,你们常州是实心办事的。”
他话锋一转:
“不过,赵别驾,瑰公,此事难点不在于我董光第是否认为该做,而在于如何得到吴度支的点头。”
王瑰给董光第斟茶,请教道:
“董郎中有何高见?”
董光第压低声音:
“吴度支新掌度支,锐意革新,尤重实效与审计。”
“他最近正计划沿运河巡视,考察漕粮转运、沿河州县财政与水利状况。”
“行程大概在半月之后,常州,正在其巡视路线上。”
赵树眼睛一亮。
董光第继续道:“
我可以想办法,在安排行程时,确保吴度支在常州多停留一两日。但是……”
他看向赵树,目光意味深长:
“能否打动吴度支,让他亲眼看到孟渎疏浚的必要性与紧迫性,并认可你们的计划和决心,就要看尹使君和赵别驾你们的本事了。”
“机会,我可以帮你们创造。但戏,得你们自己唱好!”
王瑰点头:
“董郎中此言得之,吴度支是实干之人。”
赵树心中激动,连忙起身,深深一揖:
“董郎中指点迷津,恩同再造!”
“赵树代尹使君,代常州四十万百姓,拜谢董郎中!”
“我等必精心准备,绝不让董郎中为难,更要让吴度支看到我常州上下疏通孟渎、保漕利农的决心与能力!”
董光第虚扶一下,笑道:
“其实说来,这事也是我们度支的事,毕竟你们常州缺水也是因为要保漕运,但事情就是这样,就算是利国利民的,也要在章程里走。”
“你我都是办事的人,都晓得其中原因,所以章程是不能少的,不过我们做事的人,却也可权变些。”
“只要尽了本分,是为了老百姓,总不会错到哪里去的。”
这话说得含蓄,但赵树和王氏兄弟都听懂了。
董光第这是在撇清个人干系,强调全是程序内的事,他也不求什么个人回报,只希望事情办成、办好,别出纰漏连累到他。
“董郎中放心,规矩就是规矩,该走的流程,该有的文书,常州绝不会少。”
“我们一定用心办事,不负大王,不负四十万常州百姓。”
赵树郑重承诺。
“如此便好。”
董光第举杯:
“那咱们就常州见?”
说完,他以茶代酒,给三人敬了杯,就告辞离开了。
就和董光第自己说的那样,他也不图这些人什么,但在官场办事,就一定要依靠关系,不能处关系,发展关系,那就是寸步难行。
即便是董光第这个外戚出身,也不能不讲这个,甚至更要讲。
毕竟他们家树大招风,要是不在平日广结善缘,真要出了事,至少能少个落井下石的人。
毕竟只要他不捞,办事是出于公心,那就挑不出错。
从这一点,他们董家父子深得明哲保身之道,那董公素的相学是真没白学。
……
等众人离开雅舍,夜色已深。
秦淮河上画舫流光,笙歌隐隐,在这乱世中,显得格外突兀。
此刻,赵树心中已是大石落下。
他也是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霸府权力上层是如何运转权力的。
其实和他在基层一样,都是讲人情,讲关系。
关系在了,事情就能办了。
而到现在,赵树才有心感受一下金陵,以及此刻的秦淮河。
直到旁边王肃搂着他,笑道:
“走吧,赵兄,今日带你见识见识秦淮河的夜色!”
“哈哈!”
“王司长呢?”
“他?”
“他和咱们玩不到一块!”
“嗨,别磨蹭了!”
“人家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于是,赵树就这样被半推半就拉到了一艘画舫里。
别多想,就是吃吃酒,听听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