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彤的指挥地点设在卧虎山前的一处土坡上。
用槊戈拢立的帷幕将坡顶的三面圈起,只留下北面,好让傅彤可以观察全部的阵地。
傅彤直属的百余牙兵全都扈从在大帐四周,各色旗帜都已经插在架上,金鼓也摆在了帐边,力士已经养精蓄锐,随时可发号传令。
帷幕内,傅彤和张劼一边看着坡下列阵的本阵,一边交谈。
张劼问傅彤:
“老傅,你确定淄青军一定会来打咱们吗?”
傅彤点头:
“必定无疑!”
“只要对面是个合格的军将,他就不会放过卧虎山这边,只要拿下这里,敌军完全可以从两面包围徐州军。”
“就不怕咱们保义军?”
傅彤转头,看向张劼,认真道:
“老张,都督告诉过我们,永远不要小瞧你的敌人!”
“我们保义军名头再大,也吓不住本就吓不到的人!”
“总之,我们在这里,等敌军来!”
“嗯!”
话落,外头坡下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傅彤和张劼直接扭头看向坡下,见一名骑士滚落下马,然后在几个牙兵的帮助下,一路来到近前。
帷帐下,这骑士浑身血迹斑斑,推开牙兵们的搀扶,单膝跪地,嘶声道:
“报都将,东北十里外,我踏白队遭遇淄青军大股部队!”
“人数在五六千上下,骑兵千人。”
听到这般规模的军力,傅彤和张劼的眼睛直接眯了起来,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凝重和压力。
傅彤却不说军情,而是直接对左右军吏喊道:
“踏白遭敌,死战回营汇报军情。功曹,军法何赏?”
一名功曹昂首扬声,声振帷幕:
“探得贼情,赐钱十贯;与敌格斗伤重,支绢一匹。”
傅彤亲自将这踏白骑士扶起,温言勉励:
“钱、绢之赏赐,非常微薄,但是军法所规定,不得不从。”
“若论你之忠勇尽责,万金不足奖。”
他问:
“好汉子,何姓名?现居何职?”
这踏白骑士,连忙大喊:
“回都将,下吏踏白队下士丁虎。”
傅彤点头,吩咐左右牙兵:
“扶勇士丁虎下去裹创,拔为中士!”
他又问这丁虎:
“可识得文字?”
丁虎脸红,但依旧大声喊道:
“下吏不识字!”
傅彤大喊:
“好!”
“是我傅彤的兵!不认字也能这么大的声!”
“但好汉子当认得字!下去后,好好习得字,能认得百字,本将亲自拔你为上士!让你做什长!”
也就是说,这个丁虎只要习得百字,就能连拔两级。
顿时,丁虎热泪盈眶,大喊:
“都将,下吏伤不重,力还有,愿效死。”
但傅彤又不瞎,这丁虎身上不仅有箭伤,身上还带着刀伤,哪里能战?
他脸色一肃:
“听令!”
傅彤带兵多年,一身威势自成,那丁虎再不敢说,只能郑重抱拳,然后被牙兵们扶到后坡的营地里养伤。
……
在得知敌军来的规模如此大,几乎是己方的三倍有余,帐内一片沉默。
傅彤先打破沉默,问旁边的张劼:
“老张,敌军人多势众,这一仗你觉得如何打?”
张劼是老忠武军猛将,此刻将老忠武军的强硬作风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丝毫畏惧,看着傅彤,笑道:
“老傅,都到这个时候,别无他念,唯有死战!”
“让淄青、徐州的狗崽子们看看,我保义军的厉害!”
傅彤哈哈大笑,随后重重点头,衣甲一振,大马金刀安坐马扎,大吼:
“擂聚将鼓!”
于是,沉厚雄浑的鼓声,响彻卧虎山阵地。
一鼓起,全军十个营将纷纷从坡前的阵地纵马奔来。
三鼓毕,包括突骑营的侯瓒在内的,十个保义军武人就已经抱着兜鍪列在了帷幕下。
马谦、赵长耳等营将们,这会全部看着傅彤,连张劼这会也站在了下首。
见众将到齐,傅彤沉声道:
“踏白来报,淄青军已至十里之外。”
“来犯之敌有五千步兵、一千骑兵。”
“兵力三倍于我!”
帷幕下,十名营将闻言,面色皆是一凛,但无人露出惧色,至少不敢当着傅彤的面有表露。
为将以威,正是此道理!
而傅彤也满意众将表现,继续道:
“敌众我寡,此战凶险。”
“然我保义军自随大王起兵以来,从来就是以上胜多!”
“今日区区六千淄青兵,何足道哉!”
他霍然起身,走到帷幕边缘,手指东北方向:
“敌军自东北来,必先攻我正面。”
“我意已决,各营坚守阵地,待敌久攻不下,士气衰竭,再以精锐反击!”
“张劼!”
“末将在!”
张劼拄刀往前,躬身听令。
他军衔比傅彤低,平时还好说,但这个时候,他就是傅彤麾下的将领。
傅彤沉声道:
“此战你为阵前排阵,淄青军到时,背军而退者,悉斩之。”
张劼大吼:
“得令!”
之后,傅彤再喊:
“侯瓒何在!”
“末将在。”
突骑营营将侯瓒连忙出列,作为和张归厚一并投奔保义军的骑将,因善战积功而为营将。
傅彤注目他良久,放缓声音,道:
“此战你部突骑将为反击的胜负手!”
“你部能战否?”
侯瓒一敲胸前甲胄,亢声道:
“必为全军先!”
“好!”
傅彤走上前,对众将道:
“你们有这份决心就好!”
“但我丑话说在前,此战谁要是不尊军令,那就休怪我军法无情!”
“如今我等悬军于外,唯有众志成城!”
“而我相信,只要我等同心同力,必胜无疑。”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就各回本阵!”
在场这些军将都是傅彤和张劼的老部下,即便是张劼的部下,也对傅彤颇为钦佩,自然无话可说。
于是,诸将再奔回阵地。
片刻后,阵地后到处都是人声鼎沸,马鸣长嘶。
而张劼也向傅彤抱拳,下了坡去阵地坐镇。
此时,从南方刮来大风,将身后的帷幕吹得鼓起。
旁边,都掌书记梅籍见到坡前的旗帜向北面猎猎吹动,眼睛一亮,对都将傅彤喊道:
“都将,风吹向北面了!”
“我军占据风势!”
“是胜风!”
傅彤哈哈大笑,对牙兵喊道:
“下去通传全军!风向在我!我军必胜!”
“喏!”
片刻后,阵地上传来欢呼声,毕竟风向在自己,这边弓箭的优势就会变大!
战前再小的优势都是值得高兴的!
忽然,从东面主战场方向传来密集的战鼓声,如雷鸣般滚荡开来。
那边开战了!
而远方,巨大的烟尘也从东北方升起,那是那支负责侧击的淄青军!
他们的任务是击溃卧虎山阵地的保义军。
而保义军为了荣耀也必须坚守在卧虎山!
于是,今日沂水河畔,必将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