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战场上,大部分淄青军已溃不成军,四散奔逃,但有一处,却依旧阵型严整,旗帜不倒。
那是一面“刘”字大旗,在浓烟中若隐若现,旗下约有五百步卒,结成圆阵,步槊向外。
他们在烟雾飘来前,同样用携带的水葫芦浸了面巾裹在面上,所以不怎么受烟雾影响,并未崩溃。
反而在溃退的乱军中,如同礁石一样,岿然不动。
很快,率军倒卷溃军的傅彤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
他一下就看见那面“刘”字旗,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徐州军的传闻。
说淄青平卢军有个都将,叫刘鄩,此人素以治军严酷、坚韧著称,屡战屡胜,是非常难缠的敌手。
现在看来,就是此人了。
“侯瓒!”
傅彤大喝。
“末将在!”
“你率百骑,冲击刘鄩阵!不必强攻,以骑射、投枪袭扰,拖住他们!我率牙兵队,扫荡溃军!”
“得令!”
侯瓒大吼,举着马槊:
“左队随我来!冲第一番!”
话落,大概五十骑就率先冲了上来,此刻人人带血,威势无匹。
而烟雾中,这支五百多淄青步卒组成的军阵,军纪严明,步槊如林,指向冲来的保义军骑队。
侯瓒先率五十骑驰到,在三十步外勒马,然后众骑举手,掷出手里的短枪!
数十支短枪破空而去,狠狠扎入枪阵!
“噗!噗!噗!”
躲闪不及的淄青兵,短枪穿体之余,甚至有被钉在地上的!
惨叫声顿时响起。
抛掷过后,侯瓒便率这五十保义军骑士转马兜回。
片刻后,又一队五十骑冲来,如法炮制,再次掷枪!
如是反复,这支淄青军就这样被动挨打。
惨叫声不绝于耳,至有惊惧哭号的。
但很快,阵内就传来厉喝声:
“临阵,乱我军心者,斩!”
接着,就有十来颗人头被竹竿举着,在阵内传号示众。
这个刘鄩治军,军法残酷,可见一斑。
侯瓒见此,也晓得乱不了此军。
再不甘,也只好向周围乱军杀去。
此刻,淄青军大势已去,已无法再组织起来。
保义军全线追杀,大胜在望。
但刘鄩的这支部队,却能依旧缓慢向东北方向撤离战场。
全程阵型不乱,旗帜不倒,如一块顽石,在溃退的潮水中逆流而行。
傅彤在远处看到,心中暗赞:
“真良将也。可惜,各为其主。”
他没有追击。
当务之急,是扩大战果,彻底击溃敌军主力。
……
烟雾渐渐散去。
战场景象,触目惊心。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淄青军溃兵如潮水般向东北逃窜,保义军将士在后追杀,喊杀声震天。
地上倒满了各色军旗,这些被淄青军视为荣耀的旌旗,此刻如同野草一样被随意丢弃。
傅彤勒马立着,看着眼前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战,终于胜了。
“都将!”
侯瓒率骑归来,身上又添新伤,但眼神兴奋:
“敌军已溃!是否追击?”
傅彤摇头:
“穷寇莫追。我军伤亡必然不小,诸军也是体力耗尽,再追恐生变故。“
“传令,收兵回营,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得令!”
收兵的号角响起。
保义军将士虽意犹未尽,但军令如山,开始缓缓退回阵地。
坡上,葛从周正指挥民夫清理灰烬,救治伤员。
见傅彤归来,他抱拳一礼,没有说话。
傅彤同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有些事,不必问。
乱世之中,能并肩作战,便是缘分。
日头西沉,卧虎山下,尸山血海。
但保义军的“傅”字大旗,依旧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
徐州军帅帐,陈璠焦急地踱步着,听着前线不断送下来的军报。
帐外杀声震天,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报!左翼王使将阵亡!泰平军节度使朱瑾亲率五百甲骑突阵,连破我三营!”
“报!右翼刘军将重伤,淄青军步甲已攻至壕沟前三十步!”
“报!前军箭矢将尽,请求速调援兵!”
坏消息如雪片般飞来。
陈璠脸色铁青,呼吸急促。
他麾下有两万徐州军,对阵的是兖州军节度使朱瑾、淄青军节度使王敬武的联军,共计两万五千人。
徐州兵力本就处于劣势,更麻烦的是,对面的朱瑾太勇了。
“朱瑾现在何处?”
陈璠沉声问。
“仍在左翼冲杀!”
令骑颤声答道:
“此人……此人简直非人!”
“披三重铁甲,乘千斤战马,手持丈八马槊,所过之处,我军无人能挡!已有七名都将死在他槊下!”
陈璠心头一沉。
朱瑾之勇,天下闻名。
最早在兖州城下,他还只是个小将,就单骑冲阵,连斩徐州十三将,威震中原。
如今再次相遇,那朱瑾武勇就更盛了!
“让银刀都准备!”
陈璠咬牙道:
“告诉李师悦,等我让他上去时,就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挡住朱瑾!”
“得令!”
令骑刚走,又一名哨骑连滚带爬冲入帐中:
“大帅!卧虎山方向,浓烟冲天!”
陈璠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帐门口,向北望去。
果然,卧虎山方向浓烟滚滚,隐约可见火光。
喊杀声虽因距离遥远听不真切,但那冲天的烟柱,已说明战况到了最后的关头。
他之前就晓得,敌军大将王敬文带了六千马步去攻打卧虎山。
此刻,见那边打得那么激烈,陈璠手心都渗出了冷汗。
只因他晓得,卧虎山那边,就只有傅彤的两千保义军。
两千对六千。
能守住吗?
若守不住,卧虎山失陷,敌军便可从侧翼包抄徐州军大营。
届时两面受敌,必败无疑。
“大帅,是否分兵去援卧虎山?”
此时,铁马军军使马肜低声问。
陈璠摇头:
“分兵?正面都快顶不住了,哪还有兵可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各营,死守阵地!一步不许退!再派人去卧虎山方向哨探,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得令!”
……
而在外面主战场上,此刻已是人间地狱。
泰宁军节度使朱瑾率五百甲骑,十荡十决,反复碾压着徐州军阵线。
他本人冲在最前,胯下黑马神骏异常,身披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手中丈八马槊舞动如龙,所向披靡。
“挡我者死!”
一声暴喝,马槊横扫,三名徐州骑士就被砸飞落马。
“朱”字大旗紧随其后,五百甲骑如影随形,马蹄践踏,甲胄闪烁,徐州军左翼已溃不成军。
关键时刻,徐州军铁人军都将徐铤挺身而出!
他嘶声大吼:
“铁人都!结阵!”
铁人军是陈璠麾下仅次于银刀都的精锐,同样是人披三重铁甲,持长刀,战力强悍。
此刻在徐铤指挥下,铁人军迅速集结,试图阻挡兖海军甲骑的冲锋。
但甲骑是何等的威力,地动山摇间,朱瑾只是冷笑:
“螳臂当车!”
他马槊一指,甲骑就以不急不缓的速度压了上去。
同时,朱瑾又对左右大喝:
“弓来!”
自有牙兵递上三石硬弓。
朱瑾将马槊挂在得胜钩上,张弓搭箭,连珠三箭!
“嗖!嗖!嗖!”
烟尘间,三名似是指挥模样的铁人都武士应声倒地!
前排阵型瞬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