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时溥愣住了。
这一刻,他的脸色从意外,到傲然,到羞赧,最后却是将头低了下来,叹了口气:
“没想到,十年前的事,你还记得。”
“是啊,原来这竟然是十年前的事了!”
……
与时溥分开后,徐州军缓缓退到西面,留出了保义军主力过河的空间。
在两万马步主力陆续过河时,赵怀安带着军中将领们径来至傅彤所部的阵地。
眼前景象,令他心如刀绞。
担架上,重伤员们或昏迷或呻吟,绷带被血浸透,伤口溃烂流脓。
轻伤员们互相搀扶,人人带伤,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瘸了腿,有的脸上留着狰狞的刀疤。
但他们的眼神,却还是那么炙热,在见到赵怀安时,纷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大王!大王来了!”
“为大王效死!”
“保义军万胜!”
呼喊声此起彼伏,充满斗志。
赵怀安勒马停下,翻身下马,走向最近的一个重伤员。
那是个年轻武士,约莫二十出头,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齐根斩断,伤口用粗布草草包扎,血还在渗。
他见赵怀安走来,挣扎着要坐起,却因失血过多而无力,只能仰躺着,嘶声道:
“大王……小人……给大王丢脸了……”
赵怀安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不,你没丢脸。你是英雄。”
年轻武士眼眶一红,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赵怀安又走向下一个。
这是个老军,脸上有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右眼已瞎,用布条缠着。
他见赵怀安过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大王,俺……俺杀了三个淄青狗!够本了!”
“好!”
赵怀安重重点头:
“回去后,我给你请功!”
“谢大王!”
老兵激动得浑身颤抖。
赵怀安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
当他走到一个角落时,突然听到微弱的呼喊:
“大王……大王……”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武士躺在担架上,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努力抬起右手,想要挥舞,但那只手没有手掌!
赵怀安心里难过,快步上前。
那武士见赵怀安走近,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将断手往后缩,嘶声道:
“大王……俺……俺冒犯了……”
他觉得自己残缺的手,不配触碰大王。
赵怀安眼眶一热,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断腕,哽咽:
“兄弟!”
“你为我赵大流血断手,何来冒犯?”
武士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赵怀安,泪水夺眶而出。
“大王,俺是个废人了,再也没办法为你效力了!”
赵怀安认真道:
“谁说你是废人?你为我赵大流过血、断过手,就是我一辈子的兄弟!保义军从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兄弟!”
“更不用说,你根本就不是废人!”
说完这番话,赵怀安将他轻轻扶起,对赵六道:
“把我的马牵来。”
赵六牵来的是赵怀安新获得的坐骑,青姬。
然后赵六就和赵怀安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断手武士扶上马背,让他用剩余的那只手牵马。
此时,赵怀安笑道:
“看!不是还骑得马?能骑马,就能继续为我赵怀安效力!我可不会放你回家!”
“哈哈!”
接着,赵怀安就这样,给这位没了手腕的武士牵马,在阵地中穿行。
马背上,断手武士挺直腰杆,用另一个手掌紧握缰绳,虽然脸色苍白,但这一刻,却和飘着似的。
此时,赵怀安高声喊道:
“兄弟们看!”
“这位兄弟断了手,但他还能骑马!”
“这样的人,怎么是废人?”
他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保义军的规矩,你们都晓得!”
“凡伤残兄弟,皆可转任文职、后勤、训练。”
“断手的,可以管仓库、教新兵。”
“断腿的,可以学算账、管器械、管伙食!”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有一颗心,就能为保义军效力!就能为我赵怀安分忧!”
“总之,我赵怀安告诉兄弟们!你们要坚持活下来!以后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别的我赵大不敢保证,但在我治下,你们就是功臣!”
“吴藩,是你们打下的基业!你们有权力和我一起分享它的荣耀!”
“所以,好好活下去,你们活着本身,就是对我吴藩最大的作用!”
话音落下,全场沸腾。
“大王!大王!大王!”
呼喊声震天动地。
重伤员们挣扎着抬起手,轻伤员们互相搀扶站起,所有人都望着那个牵马的身影,泪流满面。
王者就是这样,给他们这些绝望的人,一个依靠!
此时,马背上的断手武士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大王!俺……俺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为你牵马坠镫!为你挡刀挡箭!”
赵怀安拍了拍马颈,哈哈大笑:
“好!”
“以后就在我帐下作牙兵!别当什么劳什的文员,就跟我干!”
“以后,我上马,你就给我牵马;我下马,你就给我捧刀!如何?”
“俺愿意!俺愿意!”
“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汤甲,是濠州定远人。”
“汤甲?”
牵着缰绳,赵怀安想了想:
“这名字不响亮。今日你为我断手,我赐你个新名字。”
“叫汤忠伯。”
“添个忠,甲就换成伯,如何?”
汤甲愣住了,随即激动得浑身颤抖:
“谢……谢大王赐名!”
“俺以后就叫汤忠伯。”
“俺以后就叫汤忠伯。”
他反复念叨着新名字,泪水如泉涌。
此时,他晓得自己抓住了命运最大的机遇,一个被大王亲自赐名为忠的人,日后前途还用说嘛?
此时,赵怀安继续牵着马,在阵地中穿行。
他走到一个腹部重伤的武士面前,蹲下身查看伤口,一旁的军医正在抢救,最后还是无奈摇头。
这人之前在卧虎山阵地就已重伤垂危,能坚持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意志坚定了。
赵怀安握住武士的手:
“兄弟,撑住,要回家了。”
武士艰难地睁开眼,看到赵怀安,嘴唇动了动:
“大……王……俺……怕是回不去了……”
“能的!能的!你坚持住!”
但话落,那武士就咽了气了。
他早就油尽灯枯,此刻能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大王能带兵救援他们,他无憾了。
可赵怀安依旧握着他的手,久久无言。
“傅彤。”
赵怀安沉声道。
“末将在!”
傅彤出列。
“清点人数,先将伤员送往沭阳治疗,阵亡兄弟的遗体,全部收敛,运回金陵雨花台安葬。”
“这一次他们所有人都授一等功勋,他们的家人子弟,享一等士待遇!”
“谢大王!”
傅彤声音哽咽。
接着,赵怀安起身,对围在阵地上的所有人喊道:
“保义军的兄弟们!我赵怀安,来接你们回家了!”
“你们因为我的一个命令,在正月离开家乡,北上徐州,参与别人的战事。“
“你们血战淄青,伤亡过半,却从未退缩!”
“今日,我赵怀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带你们回家!一个都不能少!”
“回家!回家!回家!”
阵地瞬间沸腾!
这群保义军的武士们,互相搀扶,泪流满面!
……
远处,徐州军阵中。
时溥骑在马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马边,时炆仰头问:
“父王,他们在喊什么?”
时溥摸了摸儿子的头,缓缓道:
“他们在喊……回家。”
“回家?”
时炆问道:
“他们家在淮南吗?”
时溥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炆儿,你要记住,今日你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豪杰。”
“他为了接自己的兄弟回家,不惜冒险跨海而来,亲率两万大军,深入险地。”
“这样的主君,才能让部下效死。”
“这样的恩义,才能在这乱世中……遮护你。”
“遮护我?”
时炆似懂非懂。
“对。”
时溥点头,声音低沉:
“父王时日无多,日后……你要靠他遮护。”
“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今日的场景。这就是我最羡慕他的地方。”
“我也曾想如此,可最后却发现,原来我从来就是做不到的。”
“而这天下,真正能做到的,怕也就是他了!”
那边,时炆重重点头,将目光投向远处保义军阵地。
那是他的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