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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八章 :升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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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启四年,九月九,秋高云淡,沂西之野。

  近八万徐州、保义联军集中在这沂蒙山口外道沂水的这片狭长平原上。

  时值深秋,原野辽阔,黄草连天,间或有几丛野菊倔强地绽开,金黄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东面,沂水依旧碧绿如带,蜿蜒流淌,在日光下波光粼粼。

  这片原野,从蒙山到沂水,六十里,有丘陵、有平原,有河谷。

  靠近蒙山的是一片茂密的松林,青葱的针叶在太阳下闪着油绿的光芒。

  而这只是天地间的一抹绿,更广大的整片沂蒙群山却已是层林尽染。

  阳坡栎树尽作金黄,谷底枫栌如火如荼,间有松柏林凝着深青,红黄紫翠,层层叠叠铺到天际。

  山风一过,红叶簌簌飞落,溪涧浮红,石径铺丹,远望如千山燃火,百里云霞。

  若是寻常时节,听着阵阵松涛,远眺山林百色,本是人生惬意。

  可在今日这九九重阳日,却是诗意尽退,军气蒸腾。

  只因这六十里的野原上,有无数洁白的帐篷,一片片如天上的云朵,密密麻麻。

  军气代替了秋意,添了十分肃杀!

  看来,今日这六十里野地上,正要大战一场!

  ……

  从高处俯瞰,能看到沂西之野上,泾渭分明的分为两大区域。

  东侧,是保义军营,只见营帐排列整齐,横平竖直,如棋盘般规整。

  帐篷统一为绛红色,大小一致,间距相等。

  每二十帐为一营,营前立营旗;每百帐为一都,垒前立都旗。

  而都与都之间,留出宽阔的通道,便于兵马调动。

  而在营区外围,挖有壕沟,设鹿角、拒马,哨楼林立,戒备森严。

  西侧,是徐州军营,粗看要显得杂乱得多。

  不仅布营杂乱无章,帐篷颜色五花八门,有灰有褐有黑,大小不一,高低错落。

  营区道路狭窄曲折,车马辎重随意堆放,甚至堵塞通道。

  不过外围的防御和保义军一样,也是一应壕沟,鹿角、拒马,哨楼俱全。

  在知兵者看来,二者并无高下之分。

  保义军列阵如棋盘,那出击就会迅速,但也同样意味着,敌军攻入营帐后,同样一路畅通。

  而徐州军营内七绕八拐,虽然出击会慢,却也不利于敌军攻入。

  可这等布营虽无高下之分,却展现了两支军队的底色。

  和现在的广大中原藩军相比,保义军就是一支一切为了进攻而组织的军队。

  进攻,一切都是为了进攻。

  ……

  在这两片营区的中央,是一片开阔草甸,那里矗立着一座金帐。

  这座金帐,拔地而起,高约三丈,宽约五丈,长逾十丈。

  帐体以百根碗口粗的松木为柱,帐顶以金线织就,在秋阳下熠熠生辉,仿佛一座金山。

  帐身用猩红锦缎覆盖,绣着日月星辰、龙凤麒麟等图案,华丽威严。

  帐檐四周,悬挂着九重流苏,每重流苏下系着金铃,秋风过处,铃声清脆,传遍四野。

  帐门高阔,可容三马并行。

  门帘以猩红锦缎制成,绣着日月浪涛纹饰,两侧各立二十四名金甲武士,持戟肃立,目不斜视。

  帐前广场,方圆百步,地面平整,铺着细沙。

  中立一纛,高两丈五尺,猩红底色,绣着三个鎏金大字,“呼保义”。

  纛杆顶端,是一尊鎏金龙头,龙口衔环,环下悬着九条赤色流苏,随风飘舞。

  纛下,同样立着十八名银甲武士,扶刀而立,背嵬右厢大将赵虎在前,目不斜视。

  金帐两侧,左右插十面大旗。

  左十旗,是保义军衙内诸卫军旗,拔山、金刀、赤心、背嵬、铁兽、归德、突骑、甲骑、泼喜、步跋,每面皆绣着猛兽图案,狰狞威武。

  右十旗,是徐州军各军军旗: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玄甲、飞骑、突将、黑云、决胜、武宁,同样是各色野兽。

  而在金帐之后,是帅旗车、鼓车、号车、仪仗车等数十辆大车,排列整齐,气势恢宏。

  金帐两侧是一片帷幔,遮挡阳光,幔内是一百二十面牛皮大鼓,一百二十大汉赤膊候立。

  此刻,金帐内外,肃静无声。

  只有秋风拂过旗帜的猎猎声,和悠扬的风铃声,以及那亘古不停的沂水滔滔声。

  只有沂水奔流的滔滔声。

  忽然……

  ……

  “咚……”

  “咚……”

  “咚……”

  帐前有一面小鼓,帐下军押官李师泰就这样缓缓敲了三下。

  时辰已到!擂鼓聚将!

  于是,三小鼓敲下,两厢一百零八面大鼓骤然响起。

  鼓声如雷,节奏急促,一声紧似一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号角长鸣,铜钲铿锵,各种乐器齐奏,汇成一曲雄壮激昂的军乐,响彻沂西之野。

  吴王秋场大点兵!

  ……

  金帐鼓声一起,两军营地瞬间沸腾。

  保义军营区,反应迅速。

  “聚将鼓!快!”

  “整甲!备马!”

  “不得延误!”

  鼓声起时,傅彤正在帐中擦拭横刀,听到鼓声,霍然起身,披甲持刀,大步出帐。

  帐外牙兵早已备好战马,傅彤翻身上马,对左右喝道:

  “快!随我去金帐!”

  “得令!”

  数十骑牙兵紧随其后,直奔金帐。

  隔壁营地内的骑将阎宝正在刷战马,听到鼓声,直接将刷子往桶里一丢,直奔帐内,那边各扈兵已拉出备用马。

  阎宝一句话没有说,换上衣甲,卷着披风,一跃而上,随后众骑奔出,踏起一路烟尘。

  ……

  一路上,各级将领,从卫将到都将,凡是要参加中军点卯的武官全部披甲持械,带着牙兵,策马驰奔金帐。

  其中最外围的,是刘知俊。

  他今日头昏了,偏偏带着一队骑士去附近射兔子,这会聚将鼓一响,这才大叫不好。

  此时他头戴硬脚幞头,额束赤色抹额,身穿绯色圆领窄袖战袍,外披明光铠,甲叶在秋阳下闪着寒光,身后二十名牙兵紧紧跟随。

  这些武人全部都腰束银装革带,左侧悬横刀,右侧挂弓韔,马鞍上插着“飞龙”旗。

  刘知俊心中默算,从这里到金帐大概五里路,他必须在一刻钟内赶到。

  无论是按照吴藩法度还是国朝规矩,点将鼓起,三通鼓毕不至,立斩不赦。

  要是这样死了,那也太冤了!

  于是,刘知俊大喝:

  “快!再快些!”

  牙兵们拼命催马,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王讲情,但军法不讲!

  ……

  与此同时,反观徐州军营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鼓声响起时,许多将领还在帐中饮酒、赌钱、睡觉。

  “什么声音?”

  一名徐州都将醉眼惺忪地问。

  牙兵探头看了看:

  “好像是……聚将鼓。”

  “聚将鼓?”

  都将打了个酒嗝:

  “谁在敲?”

  “应该是……吴王吧。听说今日升帐。”

  “吴王?”

  都将嗤笑:

  “他一个吴藩的大王,管得了咱们?他敲让他敲!老子不去!”

  “都将,军法……”

  “军法个屁!说了,老子是徐州军,只听时王的!他赵怀安算老几?”

  类似的情景,在许多徐州军将领帐中上演。

  有的将领犹豫不决,有的将领磨磨蹭蹭,有的将领干脆装没听见。

  但依旧有不少徐州将在鼓声响起时,冲了出去。

  他们都是聪明人,从不立危墙之下!

  此时,徐州门枪都指挥张璲就在狂奔。

  他头戴平巾帻,身穿山文甲,悬着鱼符、符节、身后的牙兵们举着小旗,紧随其后。

  张璲脸色凝重,晓得今日点卯非同小可。

  赵怀安第一次升帐聚将,岂能怠慢?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呢?更何况是以军法严苛的吴王呢?

  于是,他再次夹紧战马,大声催促:

  “驾!驾!驾!!!”

  而当张璲在第一通鼓三百下敲完后,抵达辕门时,除了刘知俊,全部保义军都将们,无论是最东面的还是最南面的,这会已经全部抵达,正按品级列队,挨个验符。

  远处,马蹄声急,刘知俊飞奔而至,人直接从马上越下,几乎与马同速,一路快跑。

  “呼!”

  “赶上了!”

  再看外围,徐州军的都将们则是稀稀拉拉,三三两两,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有的甚至还在系甲带。

  不紧不慢,只当闲庭信步。

  ……

  此刻,辕门外,保义军的将领们全部都装束整齐划一,一眼就能分辨出身份。

  如卫指挥使一级,皆绯袍明光铠,银装革带;都指挥使一级,绿袍明光铠,铜装革带;而营指挥,全部是青袍明光铠,黑革带。

  但无论什么品秩,全都是腰悬横刀,等候在辕门外。

  而反观徐州军将领,装束参差不齐。

  有的穿紫袍,有的穿绯袍,有的甚至穿着便服,有的戴幞头,有的戴平巾帻,杂乱无章,如乌合之众。

  这些徐州将们刚来时还嘻嘻笑笑的,可看到旁边肃然整装的保义将们一言不发地等在那里,也开始犯嘀咕了。

  这么严的吗?

  许是受感染,这些徐州将们也开始在辕门外列成队了,只是实在有点乱,因为不断有后面赶来的徐州将插队进来。

  此时,一通鼓闭,休息的间隔,紧闭的辕门大开。

  ……

  只见背嵬左厢大将孙泰带着四十名穿着步人甲的背嵬武士走了出来。

  身旁,今日的军法曹官对着外面的这些高级武人,大唱道:

  “凡入辕门者,需验鱼符、木契!无符契者,不得入内!”

  站在最前的刘知俊连忙掏出符节递给了军法曹官,上面是他的官职。

  军法曹官验过,点头:

  “刘都衙,请。”

  随后,刘知俊入内,之后就是以下诸将,无论是保义军还是徐州军,都是验一个,进一个。

  可入了辕门才是开始,只见辕门后站着十名虞候,正逐一检查将领的衣甲、兵器。

  “甲胄不整者,杖二十!”

  “未带兵器者,杖三十!”

  “颜色僭越者,杖四十!”

  这些军法虞候正唱着,那边逐个入内的徐州将们脸色一变。

  这些规矩都是盛唐时期的,到这会谁还遵从?

  但在场的不傻,看保义军这架势就晓得在玩真的,于是连忙开始整齐甲胄,一些还在外面的,也急忙忙在收拾。

  但有不信邪的,不管不顾就往辕门里闯。

  这人是个都将,却穿着衙内牙将的绯色袍,当场就被一队保义军虞候给拦下了。

  “你是何职?”

  “徐……徐州衙外左厢前都将。”

  “都将穿绯袍?僭越!拿下!”

  于是,两名背嵬武士上前,剥去他的甲胄,按倒在地。

  “杖四十!”

  军棍落下,啪啪作响。

  那牙将惨叫连连,开始还不服,但看着那边持着大斧,虎视眈眈的背嵬,一句话不敢骂。

  而这一顿杀威棍下来,徐州将们各个老实,低头匆匆入辕门。

  ……

  金帐前广场,已经用白灰画好了站位线。

  东侧,保义军将领站位区;西侧,徐州军将领站位区。

  每区又分若干列,按照军职品秩依次排列,每排又按左、中、右顺序分列,井然有序。

  此时,一名军法曹官高声道:

  “按职级列队!站位错乱者,杖四十!”

  保义军将领训练有素,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肃然而立。

  徐州军将领则是乱成一团。

  他们以前也是按照品秩排的,但却没按照三列站过,再加上这会架势这么凶,全都慌了。

  “我站哪儿?”

  “你是牙将,站第三排!”

  “第三排左边还是右边?”

  “中为尊,其后左,再后右,各分站列。”

  一阵吵吵嚷嚷,直把金帐外弄得如集市一般。

  忽然,持着斧头的军法曹,大吼:

  “肃静!喧哗者,杖四十,剥去衣甲逐出大帐!”

  这才稍稍安静。

  此时,徐州军这边也大概分好了,其中新帅张谏站在第一排最中,左右两边是都押衙时瑾,都团练使周惟盛。

  而第三排后,大将王敬荛则是对此暗暗咋舌,忍不住对旁边的门枪将张璲小声道:

  “张兄,这吴王……规矩也太严了。”

  张璲苦笑:

  “严才好。不严,如何打仗?”

  在看到有人望过来,两人连忙噤声。

  ……

  此时,第二通鼓也毕。

  所有将领,终于在帐内列好。

  保义军一侧,横平竖直,如刀切斧剁,人人甲胄鲜明,精神饱腾,肃立无声。

  徐州军那一侧,虽然也经整饬,但面色或惶恐或不忿,整个精气神差之太多。

  帐内正案后,赵怀安并未现身,但一应仪仗已经摆开。

  胡床铺虎皮,左侧立节钺,右侧竖吴王旗。

  案上是金批令箭,两侧是赵怀安的义子们,按刀而立。

  这个时候,时溥已经拉着儿子时炆坐在台侧偏位,主动屈于赵怀安之下。

  众将没人敢喧哗,那些徐州将们经过这一系列杀威后,这会全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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