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九月十日,临沂之野。
天刚蒙蒙亮,秋露未晞。
东汶河南岸,保义军与徐州军的营盘里,七万三千将士正在用早饭。
保义军营中,炊烟袅袅,秩序井然。
衙内军无当左卫右都指挥使郭亮蹲在自己的帐篷前,捧着一碗粟米粥,就着咸菜,大口吃着。
他身边围坐着几个营将,也在埋头进食。
“都头……”
一名营将边吃边问:
“今日真要总攻?”
郭亮点头:
“昨日点卯,大王已授阵图,今日必战。”
“不过我估计大王也是先做试探攻击,毕竟敌军也有四五万人,王敬武和朱瑾也都是打出来的,再小心对待也不为过的。”
在场的五个营将全都是十年战事中卷出来的,对于打仗自然有自己的一套,现在听上头给了个大方针后,就晓得该怎么打了。
所以几人也不再说,继续埋头吃着粟米饭,只是其中有个江东的,忍不住说了句:
“都将,以后也备点稻米饭。”
“总吃粟米,人都不得行了。”
郭亮点了点头,见他虽然这么说,还是将粟米饭都吃完了,便接过他的碗,又给他盛了一碗,说道:
“吃饱些,今日怕是要打到天黑。”
“忙起来,到时候只能吃干粮了!”
“是!”
……
徐州军营中,气氛却有些压抑。
张谏坐在帅帐里,面前摆着一碗粥、两个胡饼,却没什么胃口。
昨日点卯时被斩的六个都将,有四个都是他麾下的。
之前因为陈璠被杀,他部下各都都是有怨愤的,所以一直消极应事。
时溥不能杀他们,担心把下面逼反了,但他却请赵怀安杀人。
而赵怀安一点也没被人利用的矫情,犯了他法度,那就是一刀!
时溥以为这会让赵怀安和徐州军结怨,如此能保持徐州军的独立,却不晓得,他以为是结怨,赵怀安却当是在立威!
可赵怀安、时溥都各取所需了,张谏却难受了。
因为他代替的是陈璠的位置,有兵马一万八千,也就是说都头总共不过是十八人,现在一下被砍了四个,对他调度部署的压力是巨大的。
此时,牙将张从彦进来禀报:
“大帅,各部已开始用饭。”
张谏点头:
“知道了。”
他勉强吃了半个胡饼,喝了半碗粥,便放下筷子。
走出帐篷,望着东方,那里是临沂城的方向。
秋日清晨,薄雾弥漫,远处的临沂城,在雾中若隐若现,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张谏心中暗叹,这一战,不知要死多少徐州人。
但他没有选择。
时溥重伤将死,徐州内乱在即。
他作为时炆的舅舅,必须为外甥的未来拼一把,若能在此战立功,他有威望了,还能帮侄子保驾护航。
不过现在也有好消息,那就是虽然昨日被杀了六个都头,但任谁看昨日点卯时群将肃服,都会对今日的战事充满信心。
不得不说,有那位吴王坐镇调度,的确是满满的安全感。
张谏将剩下的吃完,抱着兜鍪出了帐,看到那边都头王敬荛走了过来,愣了下。
“老王,怎么不在营中休息?”
王敬荛抱拳:
“大帅,些许棍不过是挠痒痒,末将是想来请先锋的,今日出战,大帅多想着咱们都。”
“我徐州军昨日吃了那么大丑,今日非得在战场上挣回来!”
张谏看着他:
“敬荛,你莫开玩笑,打二十棍岂能无事?”
王敬荛脸一红,急道:
“大帅,那保义军都要踩在我们头上拉屎了!”
“末将这点棍伤算什么?”
“岂不闻士可杀不可辱!”
“我徐州汉子也是有血性的!”
张谏拍了拍他的肩:
“好壮士!”
“我会记着的,先回去整军吧,要出阵了。”
“喏!”
“大帅多想着咱们啊!”
……
辰时初刻。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如雷,震得大地微颤。
“咚!咚!咚!”
鼓声渐密,如暴雨倾盆。
紧接着,号角长鸣: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穿透秋日晨雾,传遍七万三千大军的每一个角落。
号角连营,全军出营列阵。
……
诸军沸腾。
飞龙卫的营地内,刘知俊正在给爱马系紧肚带,闻鼓声骤起,猛地抬头,大喊:
“儿郎们,上马!”
刘知俊将肚带系好,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与此同时,营地内的八百飞龙骑士也开始穿戴好甲胄,在辅骑的帮助下,翻上战马。
他们头戴翎羽兜鍪,身穿铁铠,动作间甲片碰撞声如暴雨击瓦,马鞍侧插紫色小旗,旗上绣着“飞龙”二字及各自姓名。
这是赵怀安特赐的荣耀,意味着他们都是有名有号的武士。
接着,刘知俊的弟弟刘知浣则高举着“飞龙”大旗,旗面绛红,金线绣龙,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不及一刻,刘知俊一夹马腹,当先冲出营门,便带着八百骑如一道赤色铁流涌出,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按照昨日阵图,飞龙都的任务是游弋在左翼外围,随时准备侧击敌军右翼。
所以,刘知俊率部绕过正在整队的步卒大阵,径直扑向战场西侧的丘陵地,占据那边,可俯瞰整个战场。
……
保义军右翼,飞虎卫营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刘信也率部出营。
他骑着一匹黄骠马,手持一杆丈八马槊,这是曹州之战后赵怀安亲赐他的绝品马槊,价二百贯。
刘信一直留着,打算一槊传三代。
同样的,在他身后,是八百飞虎骑,人人背插“飞虎”旗,甲胄鲜明,战马雄骏。
勒马稍停,刘信对爱将张归霸道:
“归霸,你带前队二百骑,先去东汶河边哨探。”
“记住,只许游弋,不许接战。”
张归霸抱拳应诺,率部疾驰而去。
刘信则率主力缓缓推进,按照阵图,飞虎都的任务是掩护右翼步军,并伺机截击可能从这方向突入的敌军骑兵。
而与他差不多同个方向,飞熊卫的李重霸也带着大概八百骑出了营,落在中军之后。
……
但在所有骑军之中,也是保义军最核心武备的,当以神卫都甲骑军莫属。
和全军沸腾不同,他们依旧留在营地中,默默地嚼着肉干。
在他们的附近,甲骑的侍从们正收拾着骑士们的装备,全副马铠,从马面帘、鸡颈、当胸、到马身甲、搭后、寄生,全都平摆铺在地上。
这些侍从全都是训练有素的,一旦中军有令来,他们可以在六十个呼吸内,完成战马的武装,而骑士们的装备则会由另外一批侍从服侍。
但现在都不用着急,无论是战马还是骑士们这会都颇为悠闲。
对他们来说,等他们出击,那就是一锤定音的时候到了!
……
晨时三刻,保义军前军本阵。
周德兴登上刚刚搭好的望楼,远眺北方。
秋日高悬,天蓝无云。
前方东汶水一线,泰宁、淄青军四万人已列阵完毕,背靠二十八座营垒,旌旗如林,杀气腾腾。
“都督,各卫已列阵完毕。”
副都督梁缵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