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兴点头,目光扫过己方军阵。
六个卫,一万八千人,列成一个巨大的鹤翼阵。
所谓鹤翼阵,是兵法八大阵型之一,专为合围歼敌而设。
阵型如鹤展双翅,中军为本阵,两翼向前延伸,从左右两面合抄敌军,最后中军迫近,形成合围。
此刻,保义军前军的鹤翼阵已初步成型:
中军本阵,由周德兴亲自坐镇,辖高钦德、段忠俭,共六千人。
阵型为正方形方阵,正面宽与侧面厚相同,可随时转向应对骑兵冲击。
左翼由拔山卫的韩琼、无当卫的康怀贞组成,共六千人,阵型为横阵,正面较宽,负责从左翼包抄。
右翼由金刀卫李继雍、步跋卫姚行仲组成,共六千人,阵型亦为横阵,负责从右翼包抄。
“传令。”
周德兴对梁缵道:
“升起‘振鹤’旗。”
“得令!”
望楼上,一面绛红色大旗缓缓升起,旗面绣金线鹤纹,鹤翅舒展,栩栩如生,正是“振鹤旗”。
当这面旗帜升起,驻扎在河滩各处的旗鼓手也开始升旗。
同时,休息在各哨点的哨骑纷纷上马,奔向各军传令。
广阔的沂西旷野上,无数哨骑来往奔驰,他们齐声呼喝:
“中军令!鹤翼阵,进!”
……
左翼,拔山卫阵地。
韩琼看到振鹤旗升起,立即挥动令旗:
“全军,前进!”
三千拔山卫甲士闻令而动。
他们步伐整齐,步槊扛在肩头,盾牌挂着,如墙而进。
其方阵每行二十五人,由队副站在最左端作为标尺,全阵士卒只需看齐左侧一人,便能保持阵型严整。
这是赵怀安在西川时从杨庆复处学来的阵法,后经中原战事改良,成为保义军步阵的核心战法。
方阵比传统的宽浅横阵更利于防守骑兵冲击,且移动时更容易保持队形。
韩琼骑马走在阵后,目光紧盯着前方。
按照计划,拔山卫将与无当卫配合,击溃正面之敌。
“都指挥……”
前面的踏白将策马近前,不下马,兜着打转,禀告:
“前方五里,发现敌军游骑,似在观察我军阵列。”
“不必理会。”
韩琼道:
“保持阵型,继续前进。”
“等中军令,再接敌!”
“让兄弟们稳住!别上头了!”
“是!”
……
右翼,金刀卫阵地。
李继雍同样看到了振鹤旗。
他率三千金刀卫甲士,以横阵向前推进,士气同样高昂。
骑在战马上,李继雍一边随军行走,一边对左右下令:
“传令!”
“全军不得冒进!”
“听得旗号再发起攻击,一旦攻击,弓弩手前置,八十步齐射,然后步甲听鼓声突进。”
“另外,让步人甲队先别穿甲胄了,继续坐车前进。”
“得令!”
李继雍又望向左侧,那里是姚行仲的步跋卫。
按照计划,金刀卫将从正面牵制泰宁军,步跋卫则从侧翼袭扰,所以他问刚回来的传令兵:
“姚卫将那边如何?”
令兵禀报:
“步跋卫分了一支弓弩营到我们这,说要加强咱们这边,吸引敌军。”
李继雍点头:
“嗯,晓得了,还是老姚会打仗啊!”
“说来老姚也是徐州老军出身,也不晓得打自己人,心情怎个感受。”
但他也就是调笑两句。
什么徐州人、忠武人,进了保义军,就是大王的人。
此时从空中看,就能发现保义军这边各军之间是哨骑不断,不仅上下之间联络,平级的友军也在联络。
可见各军主将们的主动性。
……
徐州军营中,将领们也纷纷出动。
他们的兵马更多,编制更大,全军以前帅张谏为核心,分前、中、后三个军,每军皆万人上下,各帅分别为周惟盛、李师悦、张筠三人。
这些人虽然动作稍慢,阵型稍乱,但也勉强列阵完毕。
七万三千大军,在东汶河南岸旷野列阵,绵延十余里。
……
巳时,卧虎山西北麓。
这里是徐州军都团练使周惟盛的作战区域。
他出营的速度比较慢,主要也是因为这一片地区丘陵起伏,不适合大兵团展开。
周惟盛是徐州军的宿老,如今已是六十八岁高龄,这会依旧能乘得了马,吃得了肉,堪称老当益壮。
他坐在华盖车下,随着大军一并向前。
因为此时敌我双方的距离至少还有十五六里,尤其是在六十里长度的战场上前进,所以各军实际上基本都是按照大编制行军的,但这也意味着,编制与编制之间拉开的距离也越来越大。
就在这个时候,西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是一支哨骑从西面的丘陵坡上奔下,一路穿过行军的各阵,来到华盖车下,禀告:
“使君,我们在卧虎山西北面遇到一支泰宁骑军。”
“人数多少?”
周惟盛警惕问道。
“望之有二百骑左右,应该是一支散兵队。”
周惟盛眉头紧锁,心中疑虑重重。
这个规模的骑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沉吟片刻,正欲下令哨骑再探,忽闻西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喊杀与马蹄轰鸣。
“怎么回事?”
周惟盛厉声问道,华盖车旁的牙兵们纷纷引颈张望。
一名斥候飞马奔回,风尘仆仆:
“报!”
“大帅!”
“我军左翼已与那部散兵交战!”
周惟盛盘坐在车上,不以为意:
“嗯,晓得了。”
哨骑得令后,离开了。
大概一刻过去,又有哨骑奔了过来,大喊:
“大帅!左翼兵马使张怀德报,我部击溃遭遇之骑,是否追击。”
周惟盛想了想,下令道:
“嗯,赶走就行。”
令兵听后连忙奔回。
大概又是一刻过后,又有哨骑奔来,这次是带着惊慌:
“大帅,不好了!我军……我军一支骑兵,约五百骑,看旗号是高劭高押衙。”
“他们脱离部队,正向卧虎山西北面的谷地冲去!”
“什么?”
周惟盛猛地站起,斥问:
“谁的命令?”
“说是大帅的命令!”
“我的命令?我什么时候下了这个命令!”
这高劭是高骈从子,是当年张璘麾下的猛将,后来高骈死于迎仙楼,他驻扎在楚州,当即过淮投靠了时溥,后成时溥麾下有名的骑将。
此时高劭所部的五百精骑,皆是徐州军中百里挑一的悍卒。
但这支骑兵本应在张怀德麾下节制,负责全军侧翼的游弋与警戒力量,怎会擅自脱离大阵,向不明敌情的谷地发起冲锋?
不过这会也顾不得追究了,周惟盛当即命令:
“快!传令让他们撤回!”
但命令的传递需要时间,而战场上的时间,往往以瞬息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