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两刻前,徐州军左翼,也是最深入沂蒙边缘丘陵区的一部,早早就和泰宁军对上了。
可能他们也是整片战场最早相遇的。
丘陵间,山涧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在发现了对面的徐州军步兵都后,这支泰宁军骑士直接出击了。
约二百名骑士从一片低矮的栎树林后现身,他们先以慢步径直前行,随后开始小跑,越过一处干涸的溪涧。
在溪涧与前方一座丘陵之间,他们突然左转,策马疾驰,直奔出现在视野里的徐州军。
此时,意外与泰宁军遭遇的徐州军,编制是一个都,大概有八百多人,他们在都将李维汉的带领下,当即抢上丘陵,并依托坡地仓促布成了三道兵线。
这三道兵线在光秃秃的丘陵上,显得单薄而孤立。
丘下,二百泰宁骑士已经铺天盖地的冲了上来。
丘陵顶上,李维汉挺立阵前,他将麾下的步槊手和刀牌手全都混编在第一线,用携带的小马拒插在斜面,然后弓弩手就列在各条细缝中。
此时,这些徐州军望着汹涌而来的敌骑,不少人脸色发白,但阵型未乱。
山坡上,大旗下,李维汉沉着冷静,大喊:
“举弩!”
列在拒马之间的弓弩手们纷纷举起弩机,呼吸急促地看着泰宁军骑兵开始冲坡。
在这些骑士进入六十步内的时候,李维汉猛地挥下手臂:
“放!”
各列弓弩手同时击发,对泰宁军骑兵进行了三次精准的迎头齐射。
箭矢如飞蝗般离弦,带着凄厉的呼啸射入冲锋的队列。
向前冲锋的泰宁骑兵中出现了波动,骑兵们似乎方寸大乱,一时间勒马在原地盘旋,犹豫不前。
被鲜血激发,坡上最前排的徐州军步槊手,似乎上头了,就要冲出拒马,去攻击下面的泰宁军。
见到手下要散出去,李维汉吓了一跳,大吼:
“稳住!不要冲动!”
而也是差不多同一时间,带着五十牙骑在附近游奕的高劭出现在了附近。
他在看到泰宁军骑兵受挫后试图绕向丘陵侧翼,即便只有五十骑,他依旧带着所部迎头重来上去。
于是,坡上的李维汉就看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只见高劭带着五十骑士,如同一道铁犁,一下就犁进了泰宁军骑兵群的侧肋。
为首的高劭更是凶猛无匹,手里的马槊左刺右抽,带着牙骑呼啸而过。
当他们冲到李维汉的阵地时,几乎毫发未损,而那些泰宁骑士们却被打得大败,直接向后方溃退。
这本来是重要的扩大战果的机会,尤其是对于骑兵来说。
骑兵的战斗就是这样,将敌人小的失利扩大为大的失败,将一处的失败倒卷为整体的溃败。
这就是骑军的决定性作用,以点带面!
而且,更妙的是,李维汉和高劭的上司,徐州左翼兵马使张怀德也带着左翼主力出现在了丘陵战场。
他带来的,除了自己的本兵三千步军,最关键的就是高劭留在本兵中的四百五十骑士。
有这支生力骑军的加入,完全可以对那些溃退的泰宁军一路追击,
甚至直接影响战场左翼的军事态势。
但可惜,即便左翼兵马使张怀德已经带着援军抵达了,甚至距离丘陵不过三百步,他依旧选择了按兵不动。
明面上的理由是,此前他和都督周惟盛一起去时溥帐下听令时,时王亲口和大伙说,此战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各部不得浪战。
徐州诸将都很清楚,时王下这个命令,就是担心赵怀安会先拿他们徐州军左消耗。
防人之心不可无!
但时溥在下这个令的时候,同时还补了一句,那就是各部同样要坚决消灭出现在面前的敌军。
但这句话却被张怀德有意识地给忘记了。
为何?
真正的原因是,张怀德与他的顶头上司、都团练使周惟盛关系极其微妙。
张怀德是徐州军中生代将领,而周惟盛是庞勋时代的残党,前者对后者有太多的不满。
最不满的,就是周惟盛六十多了,还不晓得给年轻人让位。
而且,周惟盛行军打仗那真叫一个保守,号称乌龟战法,这也就让张怀德起了逆反心。
你让咱们步步为营,事事上报,那我就全按照你字面意思执行好了。
我管你什么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我得先上报!
于是,张怀德在看见远处那些泰宁军骑士溃退后,第一个命令就是:
“去,给后方的周帅传令,说我部遇到泰宁军一部骑士,现已将之击溃,是否追击。”
然后,令兵就带着张怀德的命令向后方周惟盛的华盖车方向驰去。
但张怀德周边一众徐州军将见那些泰宁骑士就这样在眼皮底下被放跑,各个气得跺脚。
尤其是,这些泰宁溃骑在跑到远处后,竟然开始重新整军了,而且就呆在那边远远看着他们,就不走了。
这是何等的挑衅?
其实,张怀德也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那就是在他看来,骑军追击固然可以扩大战果,但通常来说,意外和麻烦也是从骑兵追击开始的。
他其实并不完全是消极怠战。
但张怀德身边的都是年轻气盛的徐州新生代武人,当即就有一员小将站出来,抱拳大喊:
“兵马使,我们为何不向逃跑的敌人发起冲锋?”
“嗯!”
张怀德回答道:
“我得到的命令就是步步为营!不得浪战!”
这个年轻的小将名叫李彦肇,是丘陵上步兵都将李维汉的弟弟,兄弟二人一在步兵,一在骑兵,皆以勇毅著称。
此时,李彦肇依旧坚持说:
“但是,兵马使,岂不闻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乘胜追击是我们的职责。”
但对于小将的坚持,张怀德充满不屑:
“听令就好了!是否追击不是你这小子能置喙的!”
此时,李彦肇怒不可遏,对周遭的同僚们大吼:
“诸位!”
“战机瞬息万变,如此事事上报,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啊!”
就在争执间,后头来了一支哨骑,奔至张怀德华盖下,大喊:
“都帅有令,令你部赶走对面马队。”
得了这个令,张怀德了然,随即下了这样一个命令:
“令高劭率领本部五百骑士,去追击!”
此时,张怀德的这个命令并不能说错,因为之前击溃的那支泰宁骑士这会就在不远处,上头命令他赶走他们,可不就是要先去追击吗?
于是,命令既下,本军中的四百五十精锐骑士得了令,飞速赶往丘陵,与那边的高劭汇合。
随同的,还有张怀德的令兵。
……
此时,丘陵上,高劭带着五十骑与李维汉的步兵会合。
刚刚那一次短暂的冲突,他们缴获了十余匹无主战马,阵斩三十余级,自身仅伤亡数人,可谓小胜。
但泰宁军主力骑兵已退至二里外的平旷地带,正在重新整队,显然并未遭受致命打击。
李维汉站在丘陵高处,他已经看到了在前方丘陵之中,一支泰宁军已经缓缓开来。
他们的前面,那支溃退的泰宁军停留在一处坡地上,作为那支援军的先头。
此时,高劭将兜鍪取下,额头见汗,他也望了过去,只见那支泰宁军旗帜不乱,队形严整,说了句:
“这支队伍不容小觑!”
可不是吗?那丘陵后的泰宁军,看着规模至少有三千人,还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援兵呢?
如果刚刚追击的话,没准就落入人家包围圈里了。
所以李维汉还称赞了句:
“我们这位兵马使还是有见地的,晓得遇山莫追的道理。”
可话落,剧烈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四百五十徐州骑士,举着马槊如浪涛一样冲了上来。
高劭愣了下,没明白意思,那边,骑军最前的令兵,已经奔了过来,大喊:
“高押衙,使君有令,令你率领本部五百骑士,去追击!”
高劭傻眼,举着马槊指向前面丘陵间的那支泰宁军,反问:
“追谁?前面的那支大军?”
高劭这一刻只感觉到滑稽,难道张怀德是傻子吗?刚刚只有百余溃骑时不追击,这个时候人家援军上来,让他追击?
他所部骑军就算再精锐,也不能用来去冲敌军严整之师啊!
所以他不得不有此问。
但他哪里晓得,他是站在高处丘陵的,而他的上司是在丘陵下,本来就看不清远处丘陵后来了援军。
而这边张怀德的令兵被高劭这一反问,也一时语塞。
他顺着高劭马槊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丘陵起伏,林木疏落,更远处,一面“泰宁”大旗在坡后隐约可见,旗下人影幢幢,甲光闪烁,显然是一支严整的军队,绝非方才溃退的那二百散骑可比。
“这……”
令兵咽了口唾沫,他接到的命令是“追击溃敌”,可眼前哪有什么溃敌?只有一支严阵以待的敌军主力。
然而军令如山,他只是一个传令兵,如何敢质疑主将的命令?
更何况,张怀德兵马使的命令是通过他口头传达的,并无文书,他若回去再问,一来一回又要耽搁时间,万一误了战机,他担待不起。
于是,令兵挺直腰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道:
“高押衙!使君有令,令你率领本部五百骑士,去追击!”
“军令紧急,请立即执行!”
高劭眉头紧锁,抿着嘴沉默不语。
他再次望向远处那支泰宁军,距离约有一里半,中间隔着两道缓坡和一片稀疏的灌木丛。
敌军的阵型他看不真切,但旗帜严整,毫无慌乱之象,此时去冲,这不是傻波嘛!
但他想了想后,也不敢认定自己就是对的!
毕竟他的上司张怀德也是骁将,非庸才,或许他看到了自己未能察觉的战机?或许他还有其他考量?
所以,高劭沉声,再次问了句:
“你可看清了?前方是泰宁军主力,非溃散之敌!”
“使君当真令我等冲击彼阵?”
令兵被高劭锐利的目光逼视,心中发虚,但想起张怀德下令时的神情,把心一横,昂首道:
“高押衙!军令便是追击!敌在前方,自当击之!莫非押衙要抗命不成?”
抗命二字,终于压倒了高劭心头的权衡。
但就在高劭准备出击时,丘陵上的李维汉也赶了过来。
他听到了对话,急道:
“高押衙,不可!前方敌情不明,兵力悬殊,岂可轻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