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暂守此地,待看清敌势,或请兵马使亲临决断!”
但李维汉不说还好,一说反倒是让高劭下定了决心。
高劭的身份和李维汉这些徐州本土将不一样,他是落水狗一般来投的时溥,能倚靠的就是他的武名!
他并没有和高氏其他人那样去投赵怀安,因为他觉得他叔叔高骈的死就是一场阴谋,而秉持谁获利最大,谁是凶手的原则,他对赵怀安非常排斥。
此刻,无论是高氏的家风,还是令兵那斩钉截铁的态度,都让高劭相信,上司张怀德的决断是有道理的。
于是,高劭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边刚刚汇聚的五百骑士。
这些骑士来自他的牙骑队和张怀德拨来的精锐,甚至还有十来个精锐是来自他叔叔的落雕都,人人甲胄鲜明,战马雄骏,别说在徐州军中了,就是在保义军中,也是一等一的精锐。
他们刚刚小胜一场,士气正旺,此刻都望着他,等待命令。
“全军听令!”
一旦下定决心,高劭下令就是果断坚决:
“列阵!目标,前方泰宁军本阵!”
“高押衙!”
李维汉还想劝阻,但高劭已不再看他。
他转向令兵:
“回复兵马使,高劭领命出击!”
令兵如释重负,抱拳一礼,拨马便往回奔。
他心中或许有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命令已传达,自己也是将使君的命令一字不差传过去的人,责任便不在他了。
丘坡上,高劭开始整队。
五百骑士迅速排成冲锋阵型,高劭自己率五十牙骑为锋尖,紧随其后的是两百长槊骑,再后是两百五十刀骑与弓骑混编。
他明确禁止任何人在冲锋时超过他,将自己置于队伍的最前方,距离第一排仅数步之遥。
然后,头戴凤翅兜鍪,穿深青色战袍的高劭,将手里那杆跟随他转战多年的马槊一举,随后踏镫起身,大吼:
“出击!”
“呜!呜!呜!”
高劭身边的号角手吹响进攻的号角。
于是,五百骑士,也是徐州左翼精华所在,便开始缓缓移动。
目标是两道缓坡后的泰宁军本阵。
此时,高劭不断发号示令:
“前进,前进!”
“……慢步,开始!……慢步,继续!……”
“小跑!”
于是,五百骑士就这样开始缓缓加速。
远处第一道丘陵上,之前溃退到这里的泰宁军骑士见到徐州军突然冲上来五百骑士,大吃一惊,随后头也不回,就往后方本阵撤退。
这一撤,就是丢盔弃甲,旗帜都散落一地。
战马有个特性,那就是一旦前方开始有物体开始加速了,那它们就会忍不住开始加速。
超越是所有战马的本能!
于是,原本还在小跑的战马,到了这一带忽然开始加速,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此时,骑军中的各级军将已经无法指挥部队了,开始任由战马开始驰奔。
五百骑军奔驰卷过丘陵,那种地动山摇的气势,直接让丘陵下方的张怀德所部高呼不已!
为高押衙喝彩!
可就当这五百骑队卷过第一道缓坡的脊线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这声音不是来自正前方,而是来自左右两侧的丘陵坡后!
“嗡!!!”
几乎是一瞬间,弓弦震响的闷响连成一片,仿佛一群巨大的毒蜂同时振翅。
紧接着,数不清的箭矢破空尖啸撕裂空气,黑压压的箭雨从左右两侧的坡后抛射而出,划过弧线,狠狠砸入正在行进的徐州军骑队上!
“敌袭!两侧有伏兵!”
有骑士惊骇大喊。
但已经晚了。
第一轮箭雨落下,人仰马翻的惨象瞬间发生。
战马悲嘶,骑士惨叫,数十骑顷刻间倒地,冲锋的队形为之一滞。
高劭心中一沉,陷阱!
他当即怒吼:
“不要停!加速!冲过去!”
此刻骑军一旦停下或转向,只会成为两侧弓弩的活靶子。
而唯一的生机,就是不顾一切冲垮正面的敌军本阵,或许还能搅乱战局。
“冲锋!冲锋!”
他挥动马槊,率先开始催马疾驰。
身后的骑士们也知道陷入了绝境,求生的本能和军人的血性被同时激发,纷纷狂踢马腹,开始亡命冲锋。
然而,这正中泰宁军下怀。
当这些骑士冲下第一道缓坡,进入两坡之间的低洼谷地时,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正前方,那面“泰宁”大旗之下,原本看似稀疏的阵线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后面严阵以待的步兵本阵!
那不是几百人,而是整整三个都,近两千五百名步兵!
他们列成紧密的方阵,前列蹲踞,步槊如林,斜指前方,中后列弓弩手引满待发,两翼更有手持各色重兵的甲士战立。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丘陵的伏兵也不再隐藏,纷纷现身。
左侧丘陵后涌出数百名步军,持矛擎盾,封住了谷地左翼;右侧同样有数百人出现,截断了右翼。
这一刻,泰宁军中号令传遍整片丘陵,这是出击信号!
“轰!”
正面步兵方阵中,数百张强弩同时击发!
如此近的距离,弩矢的穿透力恐怖无比。
冲锋的徐州军骑队就好像是直接撞在了南墙一样,最前排的骑士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轰然倒地。
紧接着,两侧的伏兵也开始用弓弩倾泻箭雨。
谷地狭窄,这五百骑兵根本无法展开迂回,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
箭矢从正面、左面、右面,三面袭来!
入耳尽是弓弦响、箭矢啸、人马嘶、伤者嚎。
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幸存的战马踩着同伴的尸骸继续前冲,队形迅速变得稀疏而混乱。
高劭在箭雨中左冲右突,他的牙兵不断倒下。
一枚弩箭擦着他的兜鍪飞过,带起一溜火星,他恍若未觉,只是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敌军的大纛!
那大纛下,立着一名泰宁军将帅,正严肃地看着自己这个方向。
“向我靠拢!不要散开!”
高劭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维持住最后的队形,保持冲击力!
但越是如此,箭矢就越集中。
当高劭带着人冲至距离泰宁军方阵不足五十步时,队伍已经残破不堪,至少已有百余骑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就在这时,泰宁军方阵前列的步槊手齐声暴喝,猛地站起,将步槊尾部死死抵住地面,槊剑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槊墙。
后列的甲士上前,手持大斧陌刀,宛如铁壁。
高劭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能跟随的骑士已不足二百,各个脸上带着畏惧、疯狂和死意!
高劭扭头,再次大吼咆哮:
“冲啊!”
他将马槊放平,用尽全身力气催动战马,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幸存的骑士们被主将的决绝所感染,也发出疯狂的呐喊,跟着他一起,撞向了那片槊林。
撞击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骨骼碎裂声、金属折断声、战马哀鸣声、士卒惨嚎声……所有声音一下子爆开,几乎让天地为之失色。
高速冲锋的骑兵狠狠撞上稳固的槊阵,巨大的动能让最前排的泰宁军步兵口喷鲜血向后倒去,数根步槊折断。
但槊阵太厚了,折断一层,后面立刻补上,而更多的步槊从缝隙中刺出,将骑士连人带马捅穿。
高劭在撞阵的瞬间,奋力挑飞了一名敌军牌盾,但他的战马也被三支步槊同时刺中腹部,惨烈地人立而起,将他甩落马下。
他在地上翻滚数圈,尚未站起,几柄步槊已抵住了他的咽喉和胸膛。
高劭有甲,任凭步槊捅刺,人已发疯举着横刀杀了进去,连杀数人!
但片刻后,一个身高八尺、全身被铁铠包裹的泰宁军武士走了过来,用手里的铁棍,一下就敲在了高劭的兜鍪上。
一瞬间,高劭七窍流血,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再然后,那泰宁军武士手举着高劭的首级,桀桀大笑:
“敌将被我何怀宝所杀!”
“桀桀桀!”
谷地中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失去速度和空间的徐州骑兵,陷入三面合围的步兵阵中,犹如猛虎落入深坑。
他们左冲右突,却无法撕开任何一道防线,反而在四面八方刺来的步槊和射来的箭矢下迅速减员。
约一刻钟后,谷地内的喊杀声渐渐微弱,只剩下零星的兵刃交击和垂死的呻吟。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的是修罗地狱。
五百徐州精骑,几乎全军覆没。
人马尸骸堆积在泰宁军的阵内外,鲜血浸染,交相枕籍。
而少数重伤被俘者,也很快被这些泰宁军给处决。
此时,这支泰宁军的主将胡规,策马缓缓行过战场,检查着战果。
这一战,他的损失微乎其微,主要来自最初的骑兵撞击。
而他却一战歼灭五百骑军,取得辉煌战果。
胡规抬头望了望东南方向,那里有一支徐州军,到现在依旧没有出动,见此,他只是一声冷哼,随后下令:
“打扫战场,收集马匹、甲胄、兵刃。”
“然后,全军向后方丘陵撤退,沿途多设旌旗,以为疑兵。”
“敌军丢了这五百骑军,已经丧失了追击我军的能力,我军暂退和中军汇合。”
中军兵力薄弱,必然不是保义军的对手,他得赶紧带着右翼兵马支援过去。
没办法,兵力弱就得这样,只能来回机动支援。
胡规最后看了一眼满地徐州骑士的尸首,目光在高劭那首级停留了一瞬,随即拨转马头,不再回顾。
很快,泰宁军带着丰厚的缴获,井然有序地退入丘陵深处,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盘旋啼叫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