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怀德派出的第二波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赶到李维汉所在的丘陵时,看到的只有远处谷地中那片恐怖的尸山血海。
此时,李维汉听着那传令兵说道:
“兵马使下令,谨慎接敌、查明再动。”
李维汉惨笑:
“张怀德该死!时王也该死!”
“都是一群蝇营狗苟之辈,丢了我们徐州人的脸面!”
“为了你们,我徐州的勇士就这样死绝了。”
随后,他满脸杀意地看着那传令兵,骂道:
“狗东西!还不快滚?要乃公砍你头吗?”
那传令兵一句话不敢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坡下面,向兵马使张怀德传此噩耗。
而噩耗传回张怀德本阵,这位左翼兵马使听完禀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坐在华盖车上,衣袖下的手剧烈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边,小将李彦肇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这位兵马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最终猛地别过头去,不能再看。
此时,张怀德知道,他不仅葬送了五百精锐骑兵,葬送了高劭这等勇将,更可能葬送了整个左翼的战机,甚至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和性命。
而他也不晓得这是怎么了,这该怪他吗?
自己是按照军令的字面意思执行的,他这里又看不到敌军的位置,这能怎么办?
只能说,命数如此。
但损失如此庞大的骑军力量,依旧让他心痛得不能自已。
而也是这个时候,新的传令兵从周惟盛那边赶来,一路驰奔,对着木讷的张怀德大喊:
“撤回!”
“撤回!”
“大帅有令,让高都将撤下来!”
可已没人回他。
……
时至午时,赵怀安的金帐已向北移动八里,再次扎在一片光秃秃的麦茬地中央。
这里的麦子早已被徐州军提前收割殆尽,连麦秆都所剩无几,只留下齐刷刷的茬口,用以支撑这场七八万人规模的战事消耗。
金帐内,气氛还是颇为轻松的。
赵怀安端坐于铺着虎皮的胡床上,听着前线军报的汇总。
随军参军李谷站在一处巨大的战场沙盘前,这是保义军这段时间的成果,大概将这六十里的宽甸给捏了出来。
李谷原是当年高骈坐镇江淮时的兵道参军,精于谋划,善于兵略,后转投赵怀安,自然也顺势成了随军参谋。
此时帐内还站着一些参谋,如裴铏、裴迪、顾云、高彦休、邝师虔、裴傥、李蹊、王棨、宋绚、韩归范等人。
他们都是辅助赵怀安来收集各军的军报,以及参赞军机。
李谷手持一根细木棍,指向沙盘上的几个关键节点,声音平稳:
“最新的敌情确认。”
“我军踏白自卯时分一百个队出哨,沿着整片临沂的六十里宽甸拉网巡哨。”
“现在汇总下来,敌军自卧虎山西北至东汶河拐弯处的沙洲,皆有敌军。”
“其中泰宁军一部分兵力分在沂蒙丘陵区,从东西两侧绕过尼山余脉的寨山、固山,并在聚龙山南麓一带的谷地汇合。”
“当此时,徐州军一部行军至此遭遇,最后五百突骑倾军冒进,全军覆没。”
“此次冲突后,徐州军左翼不敢再进,在卧虎山、青山之间停军。”
“而我踏白继续前哨,已探得彼部泰宁军已从附近多个溪滩跋涉,现已于南岸展开。”
“当然,踏白们也在聚龙山方向,同样探得敌军踪迹,也有一部兵马是从丘陵西侧绕行的,可能是打算直接从山间狭窄垭口强行穿出。”
“顺便说一下,此战战死的骑将是高二十九郎,高劭。”
“他在离开楚州后,就是徐州军的骁将,他的战死和五百骑士全军覆灭,对本就士气不高的徐州军影响颇大!”
“而徐州军诸部似乎都开始犹豫逡巡,截止到现在,各部都没有再前进一步。”
赵怀安听了这话,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物是人非,斗转心移!”
“想我当年在西川时,就数徐州军猛鸷骁锐!哪里想到,死了个五百骑,就全都丧了胆子!”
“要我看啊,他们不是人不行,是心中有想法啊!”
感叹完,赵怀安让李谷继续说。
后者行礼,先顺着说了句:
“大王英明!”
“徐州军前番先被斩帅,昨日又被杀将,士气不高也属正常,不过现在逡巡,那就是有怨怼之情,搞阳奉阴违。”
赵怀安摆手:
“嗯,我有数,你继续说那支杀了高劭的泰宁军!”
“他们从哪来的?”
李谷连忙回道:
“此部泰宁军,多半就是我军昨日在费县一带哨探的胡规部兵马。”
“所以从目前情况来看,为了防止此部军队和中路的朱瑾、王敬武主力合流,我军需要提前进行拦截阻击。”
李谷说完,帐内诸参谋一阵窃窃私语,互相讨论哪里适合阻击。
而这边,已提前做了准备的裴铏,对一旁的赵怀安说道:
“大王,此股泰宁军一味向东行军,从其方向来看,我军适合的截击地点为艾山。”
赵怀安走进沙盘,看到了艾山所在。
那是沂州城西北的一处小山,正好处在尼山山系进入北汶水的过渡交界,扼守丘陵区通往东汶河岸沙洲的主要道路。
赵怀安点头,问了句:
“哪一部最靠近艾山?”
裴铏望了眼沙盘,上面插满了各色将旗,全都是人名,而距离艾山方向最近的一部,正是……
“是韩琼、阎宝二部。”
赵怀安点头,随后抽出一支金箭,下令:
“令,韩琼、阎宝二部向艾山方向行军,寻机歼灭从费县方向来的泰宁军,不使之影响正面战场!”
话落,自有保义军的背嵬领箭抱拳,然后冲出金帐。
帐外一阵嘶鸣声,四名精锐的保义军背嵬武士就这样带着军令向北面韩琼、阎宝二部奔去。
……
那边,赵怀安继续问道:
“好,那现在咱们正面的朱瑾、王敬武二部是个什么情况?”
李谷闻言,立刻将木棍移向沙盘中央偏南的区域,那里标注着一片青色小旗,全部代表着泰宁军各营。
“回大王……”
这一次李谷的声音稍快:
“根据踏白最新回报及昨日零星接战情况判断,泰宁军、淄青军主力目前态势如下。”
他先用木棍虚画了一个大圈:
“其主力大致集结于卧虎山东北、青山以北,东汶河南岸这片约十里见方的区域。具体分布,据火光、炊烟及旗号判断,可分为三大股。”
“第一大股位于西处,附近有一条不知名的山溪,此处旗号以朱字为主,后探得,是朱瑄、朱瑾的从兄朱琼。”
“其部营垒加固,壕沟加深,显然已转入稳固防御姿态,并以此为支撑点截击我军左翼的徐州军。”
“我军目前在六十里宽的区域布置了一处巨大的鹤翼阵,呈中军缓缓前进、左右两翼包抄的态势。”
“敌军也看出了我军这一战略意图,所以此部朱琼军团就是在这里阻挡西面的徐州军。”
“而目前来看,徐州军在聚龙山谷地的失败大大挫伤了他们的敢战心。”
“如今皆逡巡于朱琼军团周围,至今未接战。”
“而第二部,也是敌军规模最大的一处,整片营地横亘四五里,是朱瑄的泰宁军本阵所在,也有一些平卢军被调拨到这里。”
“其营地背靠北汶水,有浮桥可与临沂城相连,其前锋也在向南主动出击,说明此部的战斗意志非常坚决。”
赵怀安点了点头,说道:
“这肯定是和这个朱瑾有关,泰宁军我还是很了解的,的确不弱,但能在兵力劣势时还能主动出击,也是因为其帅的性格了。”
赵怀安对唐末历史的了解不比普通人多多少,但他偏偏记得这个朱瑾,因为他有个朋友以前就是清口人。
当年他到朋友家乡做客,朋友就说过一事,正和这朱瑾有关。
说当年唐末历史上也曾有一场类似于赤壁之战的战事,那就是清口之战。
说当时占据中原的朱温也要统一江淮,于是发大军七万,浩浩荡荡南下,却在清口这个地方,被朱瑾大破,最后被俘斩数万,此后再无南侵之势。
而当时朋友就非常夸张地说,当时朱瑾手里的兵马最多千余骑军。
那怎么赢的呢?也和赤壁很像。
只不过赤壁靠的是火攻,清口之战靠的则是决淮水灌汴营。
虽然这场清口之战的成功的确借助了自然之势,但朱瑾所表现的勇悍和无畏,也是让人惊悚的。
所以,此时帐内的氛围颇为轻松,众人自觉以己方七万大军对阵敌军四万,认为手到擒来。
但赵怀安却一点没懈怠,不过他也不会故作危言耸听,给参谋们压力,让他们考虑不存在的问题,导致正常决策变形。
于是,赵怀安只是单独提了一下朱瑾不可小视,就不再多说,而是让李谷继续道:
“继续。”
李谷点头,说道:
“第三股,就是平卢军节度使王敬武的本阵,只是规模比中路稍微小些。”
“此地靠近东汶河一处名为老渡口的浅滩,在我军出发时,那里的平卢军就在向中路靠近。”
李谷稍顿,让众人消化信息,然后继续分析:
“从敌军部署看,朱、王二部显然是打算以逸待劳。
“我军从二十里外开来,不仅各部联系松散,有不少营头失去联系,诸兵还颇为疲惫。”
“而敌军要么在关键要地固守,要么合流,依托庄园、溪流,构建一条东西向的弧形防线。”
此时,一旁的裴铏补充道:
“王敬武和朱瑾汇合,显然是要和我军做正面的阵战。”
“大王,我军是独自攻打呢?还是调集附近的徐州军一并进攻?”
赵六听了这话,想都没想:
“那当然是拉着徐州军一起啊!”
“不然他们岂不是白混了?”
赵怀安也点了点头,他晓得裴铏是担心徐州军不老实,反而拖累保义军,但他自有手段,于是问道:
“你们觉得此战当以哪里作为突破?”
高彦心思缜密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