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鼓声响起,沉闷如雷。
前阵中,徐州大将张筠闻得鼓声,便挥动军旗,又令两个都的后备兵支援上了前线。
这两个都约莫千人,皆是张筠麾下较为精锐的部曲,此刻被驱赶着顶到阵前,试图稳住那已经开始松动的战线。
然而,泰宁军的攻势如潮水般汹涌,毫不停歇。
不断有披甲的武士跳进军阵中疯狂砍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而他们的后方,在朱瑾的亲自督战下,同样一波波地换上新生武士。
所以,徐州军新填上去的两个都,甫一接战,便感受到了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顶住!给老子顶住!”
见到这一幕,张筠绷不住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看得分明,自己麾下这些徐州兵眼神中已充满了恐惧,许多人只是机械地举着矛戈,脚步却在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
这一刻,张筠充满了无力:我徐州军好汉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但任凭张筠怒吼,战线都不可避免地往南移动着。
……
徐州军中军本阵的望楼之上。
张谏与一众中军僚佐们观望着敌我两部对阵。
此时,作为联络人的傅彤,同样在列,也凝重地看着远处的战况。
张谏脸色凝重,忽然对后面的傅彤说道:
“临沂虽坚,不是大城,朱瑾、王敬武部众也就是四万上下,如今全部都在城外了吧,如此,今日与贼决战,只要能把他们在这里击破,那么取沂州、密州,易如反掌。”
傅彤这会并不想多话,他虽然之前和徐州军并肩作战过,但显然最后是闹翻了,再加上他也晓得张谏心里有气,所以闻言只是颔首,说道:
“张帅所言甚是。”
只是在他心中却知,以眼前徐州军这士气阵型,莫说破营,能稳住阵脚已属不易。
他一边和张谏说话,一边放目远望,紧盯着张筠那边的情况。
这会距离落日还有一点时间,日光依旧盛,所以虽然这里距离前线还有好几里地,但身在望楼之上,居高眺远,也能看个大概清楚。
另外一个是,傅彤觉得自己和徐州诸将们关系不好,但实际上望楼上的徐州诸将都敬他三分,故此也让他占了一个较好的位置。
此刻,傅彤眯着眼,手搭凉棚,细看战场。
战事从一开始就很激烈,徐州军自和泰宁军接触后,就一直不断增兵上去,但不妙的是,兵力越填越多,战线却不断后移。
目光所见,已经有一些人往后奔逃,然后被后面的虞候给正法了。
此时,有一幕僚却这样说了句:
”张使君知兵,此本阵迎贼,虽然中路在后撤,但左右两翼却因而展开!”
“这是兵法的正奇兼用之道。“
“敌军以为自己在猛冲猛打,却不晓得已落入张使君彀中。”
这幕僚说完,在场人纷纷看去,果然,此时前线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
那就是泰宁军在张筠的正面不断突破,但在两翼却没能深入,所以这些泰宁军反而因为冲得太猛,渐渐被徐州军半包围了。
果然,很快这支泰宁军就被两翼的徐州军用步槊疯狂攒刺,顿时是伤亡惨重,一下子,本要继续后退的中路不仅稳住了阵脚,反而开始反推了回去。
望楼之上,一个徐州军牙将就撇嘴说道:
“泰宁军亦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几个徐州将领脸色就挂不住了,他们是此前左翼的人马,被张谏临时调度在这里。
他们之前在泰宁军那边吃了大亏,还因此吓得诸军不敢前进。
现在这牙将说这话,不是在讥讽他们吗?连这样稀松平常的敌人都打不过,久战无功,那不是废物?
而且傅彤也不高兴,因为他之前在卧虎山和敌军对战过,虽然只是淄青军,但也感觉被冒犯了,于是冷笑一声,说道:
“只希望等会儿都头还能这么说。”
“此话何意?”
这牙将也是莫名其妙,因为他是从后方随时溥调来的,见眼前这一幕,也的确只是觉得泰宁军就是这样嘛!
但傅彤不回答他,冷笑道:
“且观战就是。”
这司马哼了句,也不说话了。
此时,前线忽然传来欢呼声,诸将忙转目望去。
只见此前接战的徐州军左翼非但没能击穿泰宁军,还被泰宁军一部包抄,有被围歼之势。
那边统兵的张筠连忙摇旗,于是他战车边的最后两个都调到了左边,试图解围。
然而,援军还未抵达,那支泰宁军忽然崩溃,分为两股,向左右奔去。
见此,左翼的徐州军开始主动追击。
而从傅彤这里看,却明显看到那些溃兵并没有散开,反而是保持着较为齐整的阵型,于是他当即转身,对张谏进言:
“张帅,这是敌军的诱敌计,必须派遣援军支援前军,张使君恐怕顶不住了。”
话虽如此,但其实也挺难为情的,因为这开战连三刻都没有,一支万人的野战军就要崩溃了。
所以张谏明显脸上也挂不住,摇了摇手,说道:
“吾弟素知兵,必有手段在后!”
“且这只是左翼,其中军和右翼,犹有数千,且阵型未乱,纵左翼会有小败,安全撤回应是无碍。”
见张谏这么说,傅彤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了个“是”,然后一齐看戏。
……
然而,战局的发展,远比傅彤预料的更快、更残酷。
那支“溃退”的泰宁军左右散开后,并未真正溃散,反而露出了后方严阵以待的泰宁军主阵。
而追击的徐州军左翼,此刻距离主阵已不足百步,退之不得。
在前线的张筠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他不再犹豫,击鼓挥旗,命令全军突击。
他打算以正面和右翼为主力,抢先击溃眼前之敌。
但泰宁军的正面忽然旗帜摇动,之前一直扛线的步槊手忽然向两侧分开,就见数百披甲的甲士手持沉重的大斧,从阵中走出,列于最前。
“昔为兖海!今为泰宁!雁行破阵!槊扫一片!”
数百人齐声狂吼,声震四野,连望楼都似在微微颤动。
吼声未落,这些泰宁甲士已挥动大斧,迎着徐州军的步槊猛扑而上!
大斧厚重锋锐,劈砍之下,徐州军的步槊应声而断,衣甲如同纸糊,残肢断臂横飞,头颅滚落。
只片刻功夫,徐州前军的中路便被这数百甲士硬生生撕开数道缺口,阵型大乱。
而同时,从西面的十里亭,此前一直没有动静的坞璧内,忽然飙出百余骑,为首一将黑甲黑马,手持丈八马槊,正是泰宁军大将胡规的儿子,胡景赟。
此人带领百余泰宁军突骑忽然就冲入徐州前军左翼,那边本就因为追击就阵型散乱,所以让这些骑士一下就冲入了阵内。
一旦这百骑几乎毫无抵抗地冲入阵内,而胡景赟又是泰宁军少有的骁将,便如入无人之境,槊挑剑砍,所向披靡。
而随胡景赟出击的泰宁军更是骁悍。
附近阵内有名徐州弓弩手偷放冷箭,射中一泰宁骑士的额头,那骑士竟反手拔箭,撕下额前垂皮,血流满面仍大笑冲锋,反复杀敌。
前有数百甲士入阵疯狂砍杀,左翼又有泰宁骑士驰突搅乱,张筠部再也支撑不住,全线崩溃。
徐州军哭喊着向后奔逃,自相践踏,被泰宁军从后追杀,尸横遍野。
望楼之上,张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头看向傅彤,声音干涩:
“傅都头,保义军……何时能出击?”
傅彤紧盯着战场,又望了一眼北岸保义军营地的方向。
按照大王事先的部署,保义军主力应在关键时刻出击,形成夹击之势。
但此刻,保义军营寨依旧静悄悄的,只有旗帜在晚风中飘动,不见一兵一卒出营。
“再等等。”
傅彤沉声道:
“朱瑾的牙兵骑队尚未全部投入,此时出击,反而会被朱瑾打乱节奏。”
张谏听后不说话了,此刻他心中焦急万分。
一旦前军崩溃,溃兵形成倒卷,反而会冲击后方本阵,而且那李师悦也不晓得……
就当张谏望向那李师悦时,旁边有牙将已经急得跳脚,指着傅彤,大喊:
“等?再等下去,我们徐州军就要垮了!”
但下一刻,之前一直就逡巡的李师悦部竟然开始缓缓后撤。
尽管那李师悦在后方留了殿后部队,试图保持完整队形,但在战场上后撤那是何等艰难?
随着越来越多的溃兵冲过李师悦的队伍,之前勉强还被军纪压住的李师悦部,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开始奔得越来越快。
片刻间,战场上,徐州军的两支主力军,一支崩溃,一支再不成军。
而雪上加霜的是,此时对面泰宁军的号角再起!
这号角声与之前的鼓角声截然不同,更加尖锐、急促!
望楼上众人心头一凛,齐齐望去。
只见泰宁军中军和左翼的跑马道上,一队队骑兵,如同黑色的铁流,从后方奔腾而出。
这些骑兵全部穿着深色衣甲,马匹雄健,手中持着长槊或长刀,队列严整,杀气腾腾。
粗略一看,竟不下两千之众!
这是泰宁军的牙骑队,也是朱瑾最精锐的武装。
而这支骑军在冲出后,并未直接加入正面战场去追击溃兵扩大战果,反而是向着战场东侧迅速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阵列。
马头指向,正是侧后方的保义军营地!
很显然,他们是在防备保义军加入战场。
不仅如此,在这声号角后,原先一直等待的左翼淄青军也开始响起了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