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军马步七千在王师悦的带领下,向南移动,准备与这支骑军一道,阻击保义军。
傅彤瞳孔骤缩。
朱瑾果然留了后手!这支精锐骑兵一直隐于阵中,此刻才亮出獠牙。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一旦保义军出营救援,就将迎头痛击,迟滞其行动,为主力歼灭徐州军赢得时间。
可以说,此刻战场形势对于徐州军来说,已危急到了极点。
而望楼上,张谏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忍不住望向侧后,那里的保义军营寨依旧寂静,那面“呼保义”大旗是那么的讽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难道……赵怀安真的打算坐视徐州军全军覆没,然后等泰宁军筋疲力尽时再出来收拾残局?
他要的不是密州,而是他们徐州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再也甩不掉了!
这赵怀安怎么能可耻成这样!自己也是昏了头了,怎么信了他过往的名声!
是啊,哪里会有真的义薄云天的人?可不就是一群蝇营狗苟吗?
这天下的藩帅,都是一般!没有良心!
……
此时混乱已经要波及到了李师悦的本阵了。
这一刻他后悔得要死!
要是自己能稳住阵脚,泰宁军在击溃前军后,必是没有余力攻击自己的。
可自己却偏偏脑子昏头了,下令了撤军。
这下好了,他们徐州多年的武备都要葬送在这里了。
“顶不住啦……”
此时,被他留在后面掩护撤退的两千精锐也终于扛不住了,连敌军都没看见,也开始喊了这样的话。
但人就是这样,不用真击溃,自己的恐惧就能击倒自己!
更不用说这份恐惧又叠加上了被抛弃在战场上的恐惧。
于是,殿后部队就像堤坝溃决,一处、两处、三处……接着整条战线,轰然崩塌!
兵败如山倒。
望楼上,张谏眼睁睁看着两支主力军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被泰宁军从后面追杀、砍倒。
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的牙将们眼珠子一转,忽然抽出刀,大喊:
“走!护着大帅,撤!”
说着,这些人就要架着张谏下望楼,准备跑路。
可傅彤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张谏,厉声道:
“张帅!振作!还未到绝境!”
“你要信我保义军!”
“信大王!”
说着,他指着侧后,激动大吼:
“你看!”
张谏茫然抬头。
只见那片营区,那面“呼保义”大旗忽然动了。
它开始缓缓前移,向着前方战场前移!
紧接着,营寨中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号角声!
低沉、雄浑、穿透暮色,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哭嚎!
“呜~呜~呜~呜~”
最先出动的,就是保义军的飞龙都,他们从营地的侧后奔出,一人双马,八百飞龙骑士就在刘知俊的带领下,向着那些泰宁骑士冲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泰宁军东侧那两千骑兵阵列中,旗帜摇动,马蹄声开始响起。
他们果然如傅彤所料,一旦保义军有出营迹象,就要发起拦截冲锋!
一场骑兵对决,即将在战场侧翼展开。
但在正面,徐州军的溃败已无可挽回。
张谏死死抓住望楼栏杆,指甲崩裂出血。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全军即将崩溃的时刻,又是一阵密集的号角声从后方传来。
“呜~呜~呜~!”
一阵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就这样从徐州军的后方传来,所有徐州军都忍不住惊愕回头。
因为这声音太熟悉了,这是……
这是时王的号角!
果然,后方烟尘大作!
一支骑军正从后方飞速驰来!
为首一将,金甲红袍,身形似乎有些佝偻,却依旧虎威凛然,手中一杆马槊斜指前方。
他未戴兜鍪,披头散发在风中凌乱飞舞,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就这样滚滚冲来!
在他身后,大约千余骑兵,皆披明光大铠,在夕阳的照耀下,与他们的主君一样,烈焰如潮,然后义无反顾地开始加速,迎向那支泰宁军最精锐的牙兵骑队!
这一刻,连傅彤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是时王!”
没错!此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正是大唐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徐州军节度使、徐州观察处置等使、中原四面行营兵马都统、巨鹿郡王、食邑若干户的……
时溥!
这个被他们认为已经行将朽木的,为了儿子抛弃兄弟的,时王!
他竟然在此刻,在徐州军最危急、最绝望的时刻,亲自带着仅存的、可能也是最后的骑兵力量,从后方驰援,发起了反冲锋!
看他的样子,甚至可能是在病榻上强行起身,披甲上马!
这一幕,比泰宁军的冲锋更让望楼上的徐州军将领震撼。
惊愕、羞愧、茫然、继而是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冲上每个人的胸口。
然后是堵住了喉咙,烧红了眼眶。
望楼上的张谏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
被溃军裹挟的李师悦,用力眨着眼睛,以为是幻觉。
夕阳下,带头狂跑的张筠跑着跑着停了下来,然后呆愣地看着前方。
那里,巨大的烟尘下,他们的节度使,带着骑军冲了上来!
而他就在最前面!
这一刻,对时溥长久以来的愤懑、不满,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嗬……嗬……”
张筠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举起手里的横刀,用尽全身力气,对身边的溃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时王已至!亲冒矢石!我徐州男儿,岂能坐视?!”
“兄弟们!随我杀回去!”
“杀回去!”
而这样的怒吼同样在望楼上爆发!
之前还人心惶惶的中军本阵,这一刻在主帅的咆哮下,看着后方奔来的大王,一股沉寂已久、几乎被遗忘的血气与羞耻感,混合着求生的本能,轰然爆发!
“杀!!!”
“杀!!!”
零星的呐喊,迅速连成一片,最终化为震天动地的怒吼!
原本松散的阵列,开始拼命向中间靠拢,步槊手咬着牙将矛尾抵住地面,弓弩手颤抖着手拉满弓弦,刀牌手将盾牌重重顿在地上!
他们要抵住自家的溃兵,还有那些冲来的敌军!
绝地!哀兵!死战!
徐州男人,死不旋踵!
而当那时溥夹着马槊冲过这支军阵时,忽然大喊了句:
“最后随我时溥冲一次!”
下一刻,千余徐州牙骑忍着泪水,大吼:
“最后随我时溥冲一次!”
于是,千骑卷着风雷,向着那边泰宁军的两千牙骑冲去。
阵地上,数不清的徐州人在大吼!
而当一切声音都传到战场的侧后时,赵怀安夹着呆霸王,举起了马槊。
他看着那团烈火。
十年前,他人生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勇士,就是这团火!
之前,他以为唐人不过是一群虫豸,那天在白术水,是他第一次见到勇气是如何气概三军的!
但他很快失望了,因为那团火,来得快,熄得也快!
可在十年后,在今日,自己又看到了这团火!
赵怀安明白了什么,低下了头,随后他举起马槊,将面甲放下,对王彦章说道:
“出发,为了荣耀!”
“喏!”
于是,五百甲骑在侍从的帮助下,骑上了战马,没有人说话,在赵怀安和王彦章、杨延庆的带领下,轰然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