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马蹄还在密集地敲打在大地上,卷起漫天的烟尘。
只是这一刻的马蹄声,格外的重!
那是朱瑾亲率的五百泰宁甲骑,踏碎山河,带着无穷的动能,向着时溥那支已不足八百的徐州残骑冲去。
这五百甲骑,是朱瑾压箱底的本钱。
人马俱甲,战马披挂厚重的马甲,骑士全身覆着精良的铠甲,手持长槊、大斧、长柄骨朵等重兵器。
他们阵列严整,沉默如山,冲锋时铁蹄踏地的轰鸣,压过了一切喧嚣。
“泰宁”大纛下,朱瑾面色铁青。
他亲眼目睹了右翼突骑的崩溃,目睹了淄青军的溃散,目睹了王师悦被阵斩、大纛被砍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派出援军。
而此刻,那支制造了这一切混乱的徐州骑军,竟然毫不停歇,调转马头,向着他的本阵冲来了!
他已经认出了率领这支骑军的就是时溥!
“好!好一个‘撞命郎’!”
朱瑾咬牙,眼中杀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交织。
因为说实话,他出道时也是听着时溥的故事长大的,正如江淮好汉子们都是听着赵怀安的故事长大一样。
实际上,朱瑾虽是宋州人,但最初的想法就是投奔徐州时溥。
但没想到命运垂青他们朱家,他的兄长朱瑄竟然做了天平军节度使,那一切就都改变了。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也会和时溥对决沙场,并且成了一生之敌。
而现在,看着前方那熟悉的身影,朱瑾的心里忽然有一种情绪。
这等英姿,方不负我朱瑾曾钦佩。
但越是如此,朱瑾越发凶狠,他举起手中那杆特制的鎏金马槊,下令:
“锋矢阵,直取时溥!”
“今日,必斩此獠,以振我军威!”
五百甲骑齐声应和,声如闷雷。
铁蹄加速,烟尘冲天。
这支养精蓄锐的泰宁甲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压来!
对面,时溥没有丝毫畏惧,甚至没有减速。
鲜血越流越多,视野也越发模糊,但他还是盯着那面敌旗,以及旗下那个红袍金甲的身影。
“朱瑾……”
“哈哈!”
“也好……死在你这等人物手里,不算辱没!”
这一刻,他对命运已经有了觉悟。
无论是自己,还是麾下,都已是强弩之末。
连番冲阵,斩将夺旗,大家的体力、马匹、乃至铠甲兵器,都已到了极限。
面对真正的甲骑冲锋,他们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呢?
但越是在死期将至的时候,越是能看出一个人的魄性和人格!
时溥依旧举着马槊,大吼:
“徐州儿郎!随我时溥冲最后一次!”
“冲这最后一次!”
“冲!!!”
身后不足八百的徐州残骑,爆发出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呼喊!
他们人人浴血,铠甲破损,战马口鼻喷着白沫。
身体已到了极限,可那精气神,却在这一刻升华到了无畏惧心的境地。
主帅不退,他们不退。
主帅冲锋,他们便冲锋至死!
他们就是徐州军最后的脊梁!
双方距离飞速拉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大地在铁蹄下哭泣,空气在杀意中颤抖。
五十步!
双方已能看清对面骑士铁面下冰冷的眼神,能听到战马粗重的呼吸,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死意。
朱瑾平端马槊,槊尖直指时溥。
他全身肌肉绷紧,将毕生武艺、无敌的信念,全部灌注于这一槊之中。
时溥同样平端马槊,但动作已显迟滞。
鲜血的流失带走了他的力量,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
但他握槊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二十年的苦功,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经验,早已刻入骨髓。
即便只剩一口气,这一槊,也要刺出去!
三十步!
“杀!!!”
两人几乎同时暴吼!
“轰!!!”
两股铁流,狠狠撞在一起!
天崩地裂!
那一刻,仿佛山岳对撞,江河倒流!
那是,钢铁与钢铁的碰撞声、铠甲与铠甲的摩擦声、战马与战马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闷响、兵器折断的咔嚓声、骑士临死的惨叫、战马悲鸣的嘶吼……
这一刻,天地为之失语!
首当其冲的数十骑,在撞击的瞬间便失去了生命。
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时溥的马槊,精准无比地撞上了朱瑾的槊杆。
震耳欲聋!
时溥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槊杆传来,震得他双臂骨骼欲裂,虎口彻底崩开,鲜血淋漓。
胸前的伤口仿佛是有把铁钩在里面狠狠搅动!
他眼前一黑,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马鬃。
这一击,彻底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也打掉了他最后的生机。
朱瑾亦不好受。
时溥这搏命一击,虽已是强弩之末,但那股视死如归的决绝、二十年沙场磨炼出的精纯技艺、以及生命最后时刻迸发出的全部力量,依旧可怕。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似移位,槊杆都断了!
而他胯下那匹来自辽东的龙驹也被震得长嘶一声,四蹄发软,连连踉跄。
两马交错而过。
时溥是空着双手的,那杆跟随他二十年的马槊,已在撞击中脱手飞出,旋转着落入后方混乱的战团,不知所踪。
他伏在马背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内脏的碎片。
鲜血从甲胄各处缝隙汩汩涌出,顺着腿甲滴落,落在尘土上,是一滩滩的血红。
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仿佛生命正随着这些温热的液体,飞速流逝。
朱瑾勒马转身,看着伏在马背上、金甲破碎、浑身染血的时溥,举着断槊欲刺。
可槊尖停在半空。
他看着时溥那低垂的头、微微起伏的肩背,看着战马驮着时溥就这样在烟尘中缓缓前行。
朱瑾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随后回头,再次看向那些徐州牙骑。
此刻这些徐州牙骑遭遇了灭顶之灾!
泰宁甲骑凭借厚重的铠甲、充沛的体力、严整的阵型,如同碾压般冲入徐州骑阵中。
马槊轻易刺穿残破的衣甲,大斧劈开带血的兜鍪,骨朵砸碎迟缓的头颅。
徐州牙骑们奋力抵抗,刀砍槊刺,却难以撼动那些铁罐头般的敌人。
不断有人落马,被铁蹄践踏,战马哀鸣倒地,将主人甩入敌群。
阵型被迅速冲散、分割、包围。
兵败如山倒。
仅仅几个呼吸,刚刚还以无可匹敌气势冲破两大阵的徐州牙骑,就在一瞬间被打崩了!
朱瑾从马鞍边,举起马槊,吹响了聚兵号!
时溥已死,下一个就是赵怀安!
……
夕阳,正沉入远山。
时溥没有看到,因为夕阳落在了他的身后!
他很想再去看一眼,可他已经没有了气力,连回一次头都做不到了!
他只能感受到,那身后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与地面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相映,壮丽得令人窒息,也悲凉得令人心碎。
由着爱马载着,时溥笑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那时他还年轻,只是徐州军中的一个末流小校,受排挤,不得志。
但他有一班兄弟,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做梦,其中最投契的,便是陈璠。
在那年西川,他们抵达白术水大营,并辔纵马,一路跑到白术水边。
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对岸,南诏军的营地连绵如云,旌旗招展。
两人指着对岸,指点江山,豪情万丈。
当时,自己拍着陈璠的肩膀,意气风发地说:
“老陈,他日若得志,必与你共富贵!”
陈璠闻言,却只是咧嘴一笑,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何必富贵?但求并肩作战,死不旋踵!”
声音铿锵,眼神灼灼,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