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后来自己杀了陈璠。
为了巩固权力,为了扫清障碍,为了给儿子铺路,也为了……很多当时觉得理所当然、如今却有些模糊的理由。
他不后悔。
乱世之中,心不狠,站不稳。
枭雄之路,本就由鲜血和白骨铺就。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认。
但此刻,在这生命最后的时刻,当鲜血流尽、力量散尽、雄心壮志都化为泡影时,时溥却忽然,好怀念好怀念过去。
怀念那些单纯到愚蠢的热血,那些毫无保留到可以托付生死的信任,那些并肩冲锋、将后背交给彼此的豪迈。
那些,他曾经拥有,又亲手毁掉的东西。
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状态,放缓了脚步,却依旧驮着他,向着远离夕阳的方向,缓缓前行。
风在耳边掠过,带着血腥味和尘土气,也带着远方依稀的喊杀声。
但那些,都离他很远了。
“……兄弟们……”
他低声喃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自己能懂:
“我来了……等我……等我下去,再与你们……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为何背弃誓言?
解释为何痛下杀手?
解释这一生的不得已与步步算计?
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时溥缓缓地,垂下了头,靠在温热的马颈上。
散乱的头发与马鬃交织,被鲜血黏在一起。
时溥的眼睛,缓缓闭上。
但身体,却依旧稳稳地坐在马鞍上,没有歪倒,没有坠落。
原来上阵之前,他已用坚韧的牛皮索,将自己双腿与马鞍牢牢绑在了一起。
纵死,亦不坠马!
一代豪杰,大唐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徐州节度使、巨鹿郡王时溥,就这样在落日余晖中,悄然逝去。
临死前的这一刻,他意外的,没有想到那个让他费尽心机铺路的儿子,没有想到经营半生的徐州基业,甚至没有想到那个让他又钦佩又忌惮的赵怀安。
他的思绪,穿越了时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遥远的、泛着金色光晕的黄昏,定格在了白术水边那两个并辔而立的年轻身影上。
他想起了那天夕阳下的奔跑,原来他亲自毁了这一切!
最后,时溥只带着对往昔的无限怀念,与一丝释然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他奋战一生的时代。
时溥死了!这个时代又少了一个赵怀安熟悉的人!
但他的爱马却依旧驮着它的主人,缓缓奔跑着,在夕阳下,离开了战场!
……
战场的正面和东面,保义军的战鼓,一刻不停地擂响着。
最先出击的飞龙都八百骑,在刘知俊率领下,已与泰宁军的左翼厮杀在了一起。
刘知俊一马当先,手持长槊,如猛虎入羊群,所过之处,泰宁骑士纷纷落马。
飞龙骑士们紧随其后,马槊突刺,横刀劈砍,箭矢如雨,将泰宁军左翼搅得天翻地覆。
几乎同时,刘信率八百飞虎骑士,从侧翼加入战团。
两都一千六百骑,皆是保义军精锐,一人双马,来去如风,战术娴熟,将八百泰宁军骑士分割包围,轮番冲击,箭矢覆盖,马槊突刺。
泰宁军左翼这八百骑士,本就是二线部队,装备、训练、士气皆不如朱瑾亲率的甲骑。
面对飞龙、飞虎两都的猛攻,他们只支撑了不到一刻钟,便全线崩溃。
骑士们哭喊着向后溃逃,自相践踏,将左翼阵地彻底让了出来。
而此刻,朱瑾刚刚重新编组了剩余的四百六十名甲骑,也就是说,刚刚和八百徐州牙骑对冲,他们才不过损失了四十骑!
在见到自己的左翼又崩溃时,朱瑾已经意识到了不妙。
他一下就在战场上锁定了那面“呼保义”大旗!
此刻要想扭转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带着甲骑直接擒杀赵怀安!
但因为战场烟尘的缘故,朱瑾并不知道那面大纛下,是一支同样人马俱甲的甲骑军。
而且相比于泰宁军甲骑,保义军的甲骑非常特殊,以三骑为一组,用皮绳相连,堵墙而进。
此外,即便都是人马披重铠,保义军的这支甲骑则是人戴两重铁兜鍪,周匝缀长檐,只露双眼,身被冷锻瘊子甲,万箭不能入。
此时,这样的一支甲骑,就在左右突骑的策应下,横扫着战场。
他们手持长槊、大斧、骨朵等重兵器,队列严整,沉默如山。
铁蹄踏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如雷霆降世,压过了战场上一切喧嚣。
朱瑾带着甲骑同样冲过来时,在二百步外已经看到了烟尘下的反光,心中大震,没想到对面同样有一支甲骑军。
但此刻速度已经提起,再如何,都必须冲!
于是,朱瑾一咬牙,向着前方那怪异的甲骑军杀去。
……
第一个迎上他的,是三骑以皮索相连的甲骑,正面的正是杨延庆。
两马对冲,双槊相交。
“铛!!!”
杨延庆亮银大槊与朱瑾鎏金马槊硬碰一记。
两人同时浑身剧震。
杨延庆闷哼一声,在马上晃了晃,虎口渗血。
朱瑾则感到一股巨力从槊杆传来,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好猛的力道!”
朱瑾心中骇然。
两马交错,朱瑾不敢恋战,继续前冲。
第二个迎上的三骑连环马,靠近他的,是王彦章。
“朱瑾!吃某一枪!”
王彦章大吼,铁枪如泰山压顶,当头砸下。
朱瑾举槊格挡。
“铛!!!”
这一击,比刚才更重。
朱瑾感到双臂欲裂,槊杆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咬牙硬扛,槊杆弯曲如弓,终于将铁枪弹开。
但虎口已彻底崩裂,鲜血淋漓,马槊几乎脱手。
两马交错瞬间,王彦章反手一枪杆,砸在朱瑾后背。
“噗!”
朱瑾又一口血喷出,眼前发黑。
他伏在马背上,强忍剧痛,继续前冲。
第三个迎上的,是葛从周。
葛从周从斜刺里刺来一槊,马槊直刺朱瑾肋下。
朱瑾已无力格挡,只能侧身闪避。
槊尖擦过甲叶,划开一道深痕,葛从周顺势用槊尾横扫,砸在朱瑾肩甲上。
“咔嚓!”
朱瑾惨叫一声,几乎坠马,但他死死抓住马鬃,才稳住身形。
此时,他终于看到了赵怀安。
赵怀安就在前方数十步,同样举着马槊,冷冷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一眼,朱瑾心中,第一次涌起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自诩勇冠三军,平生未逢敌手。
即便猛如时溥,不也是死在自己槊下了吗?
但此刻,面对赵怀安,仅仅只是数十步,他竟生不出半点战意。
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加速,却不是冲向赵怀安,而是斜向冲去,试图从甲骑阵型的缝隙中穿出。
赵怀安甚至没有动。
他身旁,符存审、张归弁两骑同时冲出。
符存审马槊直刺,朱瑾举槊格挡,但槊已断,只剩半截。
“铛”的一声,半截槊被震飞。
张归弁横刀劈来,朱瑾俯身躲过,刀锋擦过兜鍪,带着金铁声。
两骑交错而过,朱瑾头也不回,伏在马背上,拼命鞭打战马,向后方逃去。
他不敢回头!
这就是保义军?怎么猛将这么多?他朱瑾纵横中原,没想到在一支数百人的甲骑军中,只是三个照面,就被人击败三次!
耻辱、恐惧,啃噬着心脏。
“噗!”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马颈。
他晓得不能再战,索性让战马载着他,冲出了战场核心,过程中,朱瑾又勉强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只见泰宁军本阵,那面“朱”字大纛,正在无数徐州军、保义军的冲击下,缓缓倾倒。
而随着大纛被砍倒,泰宁军的士气彻底瓦解!
败了。
我朱瑾败了!
压着慌乱,朱瑾最后看了一眼战场,带着最后残余的骑士们头也不回向着战场的西面冲去。
撤往费县!
他还有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