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武人不就最看重战功吗?你们徐州军在战场就那个表现,如何能赢得保义军的尊重?
更不用说,之前徐州军还隐隐表现出要脚踏两条船的倾向,那就更让保义军的武人们不感冒了。
就这本事稀松,还人五人六,几次三番找他们保义军的事。
所以徐州军其实还是受欺负的一方。
但他们忍了!
一方面他们也确实感激保义军在关键时期的相救,另外一方面,真和保义军一起并肩作战过,他们就晓得这些人是真的猛。
就说之前那朱瑾的五百甲骑吧,说实话,在他们徐州军这边就是无敌的力量。
可在保义军面前,只冲了一轮,就被打崩了!
就问你吓人不吓人!
而那朱瑾牛吧!号飞将军之勇!可同样是被保义军给击走了,连头都不敢回,夺路狂奔。
你让在场徐州将们和保义军炸刺,他们真没那个想法。
更不用说,这会时溥战死,徐州接着来最重要的一事,就是徐州权力的移交。
拥护时溥儿子时汶的,不敢得罪赵怀安,因为指着少帅的这个义父帮忙撑腰。
有一些想法的,这会也不敢得罪,因为同样也期望能得吴王之欢心,引为奥援。
所以,一大早,天还没亮,这些徐州将就卸去衣甲兵刃,毕恭毕敬候在帐外。
露水都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没人敢有一丝抱怨。
这和前些日的活力桀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帐内,赵怀安刚刚起身,正在扈从的服侍下披甲。
昨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战场上的厮杀声、马蹄声,还有时溥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倔强的脸。
“大王,徐州军的人在外面候了一个时辰了。”
赵虎进来低声禀报。
赵怀安“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应。
他系好胸甲的最后一根皮绳,走到铜镜前,正了正幞头,开口: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张谏、时汶等人鱼贯而入。
他们一进帐,便齐刷刷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行了大礼。
“末将张谏,携徐州诸将,拜见吴王!”
“儿……时汶,拜见义父!”
时汶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
这个七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失去了父亲,此刻脸色苍白,眼圈红肿,但依旧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徐州的尊严。
赵怀安看着时汶,心中微微一叹。
他走上前,扶起时汶:
“起来吧。你父亲的事……节哀。”
时汶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
“义父,儿有一事相求。”
“说。”
“儿想……为父王设灵堂。”
时汶的声音颤抖着:
“父王战死沙场,尸骨未寒,儿想在此地为他设灵,祭奠英魂。待战事稍定,再扶灵回徐州安葬。”
赵怀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应该的,我帮你操持。”
其实赵怀安明白时汶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在军中直接迎立他。
对于这点心思,赵怀安并无所谓,这本也是他答应时溥的。
更不用说,昨日傍晚,时溥那一冲,委实让自己对他佩服几分。
果然没有叫错的绰号,真是一撞命郎啊!
但也是真浪漫!
那边,时汶激动,再次跪下,重重磕头:
“谢义父!”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头顶:
“义父,这是父王……前日写的信,让我交给义父。”
赵怀安接过信,直接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让他很意外,上面的字迹意外的好看,非常有美感,丝毫不像是武夫写的。
他暗骂这时溥倒是内秀,一边开始看信。
“赵怀安,你真了不起。”
开篇第一句,就让赵怀安眉头一挑。
“人人都喜欢你。你大豪杰,大孝子,对谁都讲义气。光州百姓把你当青天,保义军把你当亲爹,连朝廷那些天子、公卿、甚至他妈的公主,都爱你!”
“我嫉妒你。”
“真的,我嫉妒你。凭什么你就能活得这么光鲜亮丽?凭什么你就能让所有人都念你的好?凭什么你就能一边杀人放火,一边还被人夸仁义?”
“但你非要说,我是你第一个嫉妒的人。哈,赵怀安,你他娘的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
“你说我虎头蛇尾。说我初时勇猛无畏,结局就是草草收场。”
“行,你瞧不起我,行!”
“那我时溥就给你来个大的。我让你明白,我时溥不是什么烂泥,我也是大丈夫!宁愿死于阵上,不死于榻上!”
“明日,我让你看看,我为何会叫撞命郎。也让你闭上嘴,看我时溥是如何……”
“一刻不停地向前冲!向前!向前!向前!向前!一直冲!”
“我要你真正的嫉妒我!我时溥才是那个大豪杰!”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最后那五个“向前”,写得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戳破。
赵怀安握着信纸,久久不语。
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赵怀安。
时汶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不知道父亲在信里写了什么。
终于,赵怀安缓缓抬起头,看向时汶,又看向帐外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
他的眼神复杂,有感慨,有惋惜,有敬意,但最终,都化为一声轻叹。
“我承认你的勇气。”
赵怀安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着空气中的某个人说:
“但对不起,大豪杰……并不是你。”
这句话很轻,可在场人都听到了。
时汶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哭出声。
但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且扎了下去。
张谏等徐州将则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心中涌起一阵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大王不是大豪杰?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临死都死在冲锋的路上,这难道不是豪杰的归宿吗?
但没有人敢问出口。
赵怀安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然后递给时汶:
“收好,这是你父亲的遗书,留个念想吧。”
时汶接过信,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
然后赵怀安看向张谏,说道:
“你后面要多帮衬你外甥,好好干!”
“不要糟蹋了你家大王用命换来的恩德。”
“徐州事,此后尽委你手,要思基业来之不易!”
张谏抿着嘴,抱拳点头。
他当然明白吴王的意思,是的,大王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三军的活命之恩。
如果说之前他还担心大王贸然杀陈璠,会给外甥留下无穷后患,但现在他就不担心了,因为这一次,几乎活下来的徐州军全都感念时溥的恩德。
而这份恩德会自然遗泽时炆,只要他不犯傻事,这份恩情足够维持到他长大了。
有时候,张谏甚至都会想,这是不是大王在以身入局,但最后又笑了,这是不是大王提前设计的,还重要吗?
……
当日,保义军轻取临沂,徐州诸将请屠城,不许。
次日,赵怀安设灵堂于金帐,全军缟素,祭奠时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