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北岸,朱瑾终于敢亮出身份,开始收拢一些游过河的溃兵。
其中不少就是朱瑾的帐下牙兵,毕竟能在这种崩局中逃生出来的,也就是这些军事经验异常丰富的职业武人了。
他们依旧按着平时的习惯,下意识听从着朱瑾的命令。
而之前还在堂弟面前表现出脆弱的朱瑾,这会除了脸色有点白,就和平日一样,都是那般锐气。
但朱瑾也不敢大批收拢兵马,此前的杂兵,尤其是淄青兵,他是一概不收,因为这些人只会拖慢速度,引来追兵!
为此,他还令牙兵将几个偷偷缀在身后的杂兵给杀了。
他去临沂城当然不是认为现在临沂还能守得住,而是他之前在这里还有两千左右的兵马,他想收拢到手里。
这些人没有经历过大败,对他的服从性也和过去一样,是自己安全的保障。
此时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朱瑾这十几人一路摸黑,好不容易看到临沂城的时候,眼前却是让朱瑾绝望的一幕。
只见这里已经陷落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劫掠。
到了临沂城下,却发现这里已经陷入了混乱。
原来白日泰宁军在南岸大败后,临沂城里的守将就带着本军逃往了费县,这会临沂城彻底陷入无主状态,到处都在杀人掳掠。
而当朱瑾从一名城里逃出来的人口中得知这些后,他毫不犹豫带着剩下的人,奔去费县。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小路、穿树林,生怕被保义军的骑兵追上。
一路上,不断有溃兵从各个方向汇入,又不断被朱瑾驱散。
他的队伍始终保持在百人左右,都是最精锐的牙兵。
等到了天亮时,朱瑾后背的伤越来越痛,眼前是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堂兄,坚持住!”
朱恭扶着他:
“前面就到胡规的防区了!”
胡规是泰宁军大将,奉命守卫后路,驻扎在去费县的必经之路上。
朱瑾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胡规是他的心腹爱将,忠诚勇猛,有他在,自己就安全了!
果然,又跑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营寨,寨墙上旗帜飘扬,正是“胡”字大旗!
“到了!到了!”
朱瑾精神一振,连忙带着人奔了上去。
前方,营寨门正在打开,一名将领带着扈兵迎了出来,正是胡规。
他看到朱瑾,大吃一惊:
“节帅!你怎么……怎么成这样了?!”
朱瑾此刻的模样确实凄惨,脸色苍白如纸,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王敬武久不至,我军寡不敌众,败了!”
一听这话,胡规脸色大变:
“那……那我儿景赟呢?他跟着节帅在中军右翼,他怎么样了?”
朱瑾心中一颤,几乎不敢去看胡规的眼睛。
胡景赟是胡规的独子,勇猛善战,此前被朱瑾任命为牙兵指挥使,一直跟在他身边。
他最后见到胡景赟的时候,是看见他带着一群突骑和保义军的飞虎军对冲……
此刻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但朱瑾不敢说。
他鼓起勇气,看着胡规那双充满期待和担忧的眼睛,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景赟他……”
朱瑾张了张嘴,最终低声道:
“胡都押,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追兵就在后面,我们必须立刻撤退!撤回费县!”
胡规愣住了。
他从朱瑾躲闪的眼神中,读出了不祥的预感。
“节帅……”
胡规的声音颤抖起来:
“求你告诉我,景赟他……他还活着吗?”
朱瑾避开他的目光,只是重复:
“撤退!立刻撤退!”
胡规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了解朱瑾,如果胡景赟还活着,朱瑾一定会说。
但现在,朱瑾避而不答,只是催促撤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节帅!”
胡规突然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末将求你!让末将带兵回去找我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朱瑾看着跪在地上的胡规,心中涌起巨大的羞愧。
胡规对他忠心耿耿,胡景赟更是为他战死沙场,可他现在连实话都不敢说,连让胡规去找儿子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怕胡规带兵回去,会耽误撤退时间,会被保义军追上!
此刻,朱瑾的声音干涩,也不敢惹恼胡规,只能这样说:
“胡都押……”
“现在回去……太危险了。保义军的骑兵就在后面,你回去就是送死……”
“末将不怕死!”
胡规抬头,眼中含泪:
“只要有一线希望,末将也要去找我儿!节帅,求你了!”
朱瑾沉默了。
他不敢看胡规的眼睛,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旁边的朱恭看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上前扶起胡规,低声道:
“胡都押,节帅不是不让你去,而是现在情况危急。”
“要以大局为重!”
“这样吧,你带少量精锐,快去快回。记住,不要恋战,找到景赟就立刻回来!我们在费县等你!”
胡规看向朱瑾,朱瑾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胡规明白了。
朱瑾这是默许了,但又不愿明确下令,因为不想担骂名,又不想耽误撤退。
这一刻,他似乎重新认识了之前那个横勇无敌的节度使。
他抱拳,淡淡说道:
“末将明白了。”
“末将只带五十骑回去。节帅,你们先撤,末将找到景赟,立刻去费县与你们汇合。”
朱瑾终于抬起头,看着胡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又消失了。
他点了点头:
“好!胡都押……小心。”
胡规不再多说,转身点齐五十名最精锐的牙骑,翻身上马,对着朱瑾抱拳一礼,然后调转马头,向着东面奔去。
朱瑾望着胡规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胡规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一旁,朱恭低声道:
“堂兄,我们走吧。”
朱瑾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胡规消失的方向,然后调转马头,带着胡规的两千余军马,向着费县,继续逃亡。
……
新的一天从战场上开始。
累了一天的武士们被叫起,开始继续打扫战场。
此刻,张谏带着一众幸存的徐州将,簇拥着少主时汶,在赵怀安的金帐外小心翼翼地恭候着。
附近不少同时来请安汇报的保义将都目不斜视,显然对于这些徐州将很有意见。
原来在昨日傍晚的追击中,保义军和徐州军发生了不少抵牾,其中最集中的,就是俘虏问题。
一边是保义军,尤其是兖海系的武人想要吸纳泰宁军俘虏壮大自身派系的力量,一边是徐州军为了给时溥报仇,对所有俘虏都是赶尽杀绝。
这当然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但说实话,徐州军是比较克制的。
只要是保义军抓到的,甚至是已经往那个方向去抓的,徐州军都会放过,但战场上,俘虏的数量就是那些。
徐州军这边克制,可在保义军这边,却是认为,正是徐州军这边狠命杀,使得很多本该轻易投降的俘虏,一下就跑了,要不就是拼死抵抗,最后只能无奈杀了。
总之,保义军对徐州军很有意见!
他们能不能理解徐州军的行为呢?能!但你不能影响我的利益!
尤其是刘信、阎宝等老兖海军武人,那些被屠戮的泰宁军武士,没准都和他们沾亲带故,就这样被杀了,心里如何能没怨气?
更不用说,因为不少保义军自觉是这场战事的决定性力量,所以也不把徐州军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