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帅,这边走!”
朱恭一边大喊,一边打马飞奔,身影在乱军中时隐时现。
朱瑾咳嗽了一声,感觉伤到了内脏,正抬头去寻朱恭,却已看不到人影了。
溃兵太多了,沿着东汶水一线,全都是惊慌奔逃的人群,有军兵,有丁口,还有一些营地里的家眷。
好不容易,朱瑾在人群中看到那熟悉的红色身影,这才抱着马首追了上去。
不过因为力道大,这匹战马猛地加了个速,直接把前面逃跑的一名溃兵踩断了大腿,然后继续蹿了出去。
朱瑾自己都是好不容易夹紧战马,才没被陡然甩开。
在这样的人潮中,只要摔下马,就再没机会站起来了。
而这样的人潮,没了马,同样也没机会跑出去了。
他胯下的这匹战马是朱恭给他的,在朱瑾逃到战场边缘,正好撞见了往这边奔逃的朱恭。
朱瑾、朱恭两堂兄弟照面后,皆心照不宣,都没问为何对方会在这里。
而且朱恭在见到朱瑾的披甲铁马后,还主动将自己的战马让给了堂兄,然后自己又从战场边缘找到一匹无主战马,主动请缨,要带着堂兄撤到东汶水北岸。
只是朱恭奔得实在有够快的,朱瑾骑着不熟悉他的战马,拖着伤躯,几次都差点追丢了。
此时,围在朱瑾身边,到处都是溃兵,一些人甚至看到马上的朱瑾,竟直接去抓马缰要夺马。
也不能说这些人是如何胆大包天,而是此时的朱瑾为了逃命,把身上能识别身份的物件全丢了,这会只是裹着个黑色袍子,在昏暗的天光下,踉跄奔跑。
从来都只会穿最闪耀的红色大氅的朱瑾,第一次披上了黑袍。
此刻,又有谁相信眼前这个落魄亡奔的骑士,会是纵横中原的泰宁军节度使呢?
朱瑾自己也怕被人认出了,别人拉扯,他也只是夹马快跑。
他脑子昏昏涨涨,再加上又气又羞,这会连奔的方向是哪里都分不清了。
朱瑾只能拖着受伤的身体,勉强跟在朱恭后面。
他想喊一声,让堂弟慢一点。
可这一声却死死卡在喉咙里,发不出。
太羞了!
但好在,朱恭又回头叫了一声,看起来有些焦急,只是朱瑾耳中充斥着各种声调的哭喊,却没听清楚。
而再定眼,却发现朱恭不见了。
朱瑾急忙转头,焦急地寻找堂弟的身影,可却怎么都看不出哪个是。
一瞬间,朱瑾感觉被整个世界给抛弃了。
他茫然无措,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虚弱。
此时,又一个溃兵也是慌不择路,冒冒失失地从朱瑾战马旁奔过,手臂把战马的脖子带了一下。
战马直接受惊,前蹄扬起,差点将朱瑾摔下马背。
这一刻,朱瑾怒了,拿着手里的马槊就要去捅那溃兵。
可当朱瑾举起断槊,想要冲锋,手臂却软绵绵的,根本举不起来。
而战马却已经奔了过去,那只是空举着的马槊,啪嗒一声,触到了那溃兵,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那溃兵后背像是被顶了一下,扭头就看见刚刚那骑士正呆愣地看着自己,怒不可遏。
要晓得,军中的步兵最恨的就是骑兵。
因为不仅平时他们要吃骑兵的灰,要忍受骑兵的颐气指使,就是战败了,这些人因为有战马,也比他们多四条腿跑路!
所以,那溃兵一把抓过朱瑾手里的马槊,抽出来就要刺朱瑾。
而朱瑾呆在那了,看着那马槊刺向自己!
此刻,他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我被一个杂兵夺了槊!
但预计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是一阵温热的血溅在了脸上。
却是刚刚还在前头的朱恭见堂兄一直没跟来,就主动兜马回来,正好看见这杂兵要刺自家主上,怒从心中起,快马奔来,一骨朵砸碎了这个不懂礼貌的杂兵。
然后,朱恭一把拉住堂兄,大吼:
“兄长,我看到船了,赶紧!再慢就要走了!”
朱瑾浑浑噩噩,直到把堂弟拉着缰绳,一并跑起,他才回过神来。
看到那脑壳都碎了个洞的杂兵,不晓得是之前被伤的,还是羞的,他直接“噗”地又吐出一口血。
他们顺着溃兵逃着,路上遇到了几个核心的骑士,他们都是朱瑾的牙兵,即便朱瑾这会变了装,都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这几人想都没想,护在了朱瑾身边,然后默不作声跟着跑。
忽然,斜刺里传来一阵惊慌呼喊,刚刚往那个方向奔的溃兵,扭头就往回奔,只见他们的后面,十几名保义军骑士举着马槊就冲了上来,一并大吼:
“跪地不杀!”
“跪地不杀!”
可原先屡试不爽的办法,却丝毫不起作用。
为何?
因为这些溃兵之前就见过,他们的一些袍泽也是听了保义军的投降不杀的话,真就跪在了地上,可谁成想,保义军不杀,可后面却冲上来一群徐州军。
这些人只要是看见人,不管是壮丁还是溃兵,统统就是一刀。
他们疯了!要杀光泰宁军和沂州人!
而这些场景同样落在了保义军眼中,但这会实际上还是追亡阶段,各部根本无法约束。
所以后面保义军只能不断留下人,看守俘虏,不让徐州军趁乱杀了。
但这也影响了保义军的进一步追击。
与此同时,见过之前俘虏被杀后,除了那些走投无路的,再没有泰宁军和淄青军武士选择投降了。
于是,他们在前头喊,保义军在后面追,前面以为后面要杀他们,后面以为前面冥顽不宁,于是也开始举着马槊刺杀。
毕竟,这些溃兵的人头哪里不是功勋呢?
不过,也不是所有保义军都是这样。
在保义军的体系中,泰宁军的前身兖海军是有很大的一支的,无论是此战的前军都督周德兴,还是刘信、阎宝等骑将,全都是来自兖海军。
所以对于过去的乡党,这些人都非常克制,尤其是刘信这些兖海人,纷纷用家乡话,大吼:
“都是兖州哩,自己人,不杀自己人!”
也真就有些听到家乡话后,选择了跪地投降,主要也是实在没活路了。
那边徐州人像发了疯一样,不断杀人。
甚至吴王的军令已经让游奕在战场上四处喊了,都无法制止。
换言之,除非现在和徐州人火拼,此时就是赵怀安都无法制止得了徐州军。
这种情况,这些泰宁军只能向过去的乡党们投降。
看着老乡的份上,给条活路吧。
……
那边,看到十来骑奔来,朱瑾下意识要迎上去,可马上就被堂弟拉住了,后者拽着他的马辔头,头也不回向着北面的渡口跑。
过程中,朱恭甚至还喊了一句:
“都分开跑!”
身边几个牙兵想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于是又拨转马头,以同个大方向,但不同的角度,分开跑。
的确,如果在逃跑中,这些人围着朱瑾跑,即便是朱瑾已经变过装了,那也会被当成重要人物追击。
果然,之前正追击的十几名保义军骑士同样发现了这边团在一起的五六骑,犹豫了下。
但随着朱瑾他们分开跑后,这些保义军骑士又都放弃了。
毕竟相比于抓骑兵,步兵可太好抓了!
于是,这些人继续撵着溃逃的泰宁军步兵,驱赶他们,而前面,一队保义军骑军已经从远处提前兜了过来,一网打尽。
这就是草原上抓黄羊的方法,保义军中多党项、杂胡,所以也将这一战术用在了捕虏上。
而他们并不晓得,他们这一晃眼,真就漏掉了此战最大的一条大鱼。
而那边朱瑾一边跟着朱恭跑,后背一身汗。
这一次,朱瑾终于认清了自己,再不敢和保义军还有溃兵有任何的冲突,跟着朱恭,一门心思往野渡跑。
……
东汶水的一处渡口的便桥上挤满人群,不断有人被挤落水中。
路上,散落一地的辎重钱粮无人捡拾。
那些都是从朱瑾营地中逃亡的丁壮背来的,他们好不容易背到这里,以为能发财,可在看到渡口的情况后,却傻眼了。
根本没地方让他们带着布匹、铜钱过河,一些心存侥幸的人,或者穷怕了的人,竟然想涉水过河,却下去后,就再没上来过。
到这个时候,这些沂州丁壮才不得不接受现实。
于是,这些钱粮只是换了个地方,又堆在了渡口边。
这处渡口是一处较大的渡口,之前这边是设置渡口驿的,但这会驿站里到处都是浓烟。
之前被留在这里的牛、驴,不晓得被谁点着了草棚,这会疯狂乱跑,还将不少人给踩死了。
但很快大伙就晓得原因了,一支正杀到这里来的徐州军,正撞上这支受惊的大牲口群,之前还气势汹汹杀奔渡口,这会全都吓得四散奔开。
于是,渡口一时间有了个安全的窗口期。
……
刚刚点完火的朱恭这会扶着朱瑾在驿站中穿行。
实际上,朱恭也受伤了,他是被时溥一下打在肩甲上,到这会肩膀也肿得老高。
但这个时候,他还是扶着朱瑾,真可谓忠心耿耿了。
连向来铁石心肠,刻薄寡恩的朱瑾,这会都忍不住落泪,一个劲说道:
“四郎,我会报答你的!”
“会报答你的!”
“等我们回兖州,我让你做兖州刺史,做节度副使,不,就让你做节度使!”
可朱恭这会是满脑门汗,脸上也是一片黑灰,他压根没心思听这个,到处翘首。
之前答应载他们过河的船夫说是在这里等他们的。
但这会竟然没人!
忽然,他激动喊了句:
“节帅,那里!”
朱瑾顺着手,看了过去,就见一艘渡船刚刚从对岸划来,
可那小船刚靠岸,就有岸边的溃兵去跳船。
然后就见朱恭三步作两步,就冲了过来,然后抓着一个跳上船的溃兵,倒拽着他的发髻,将他拖了下来。
那溃兵也不甘心,双手抓住朱恭手臂,就要使劲,可朱恭左肩是肿了,可右手全是好的,这溃兵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只是单臂使劲,朱恭就将这溃兵拽了下来,许是嫌这人给脸不要脸,他索性将这溃兵一把丢进了河里。
看着那人在水里乱蹬,朱恭理都不理此人,扶着跟过来的朱瑾,先上了船。
此时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急。
朱恭不用看,就晓得身后必是追兵,但这会小船还需要力道脱离岸边,所以他直接在岸上助推小船。
而这个时候,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本能地抬起头。
就看见自己的堂兄举着手里的横刀,就向着自己重重地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