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刀划开了脖子,朱恭身边正要拽着他的一名溃兵,捂着喷血的喉咙,直挺挺地砸进了水里,片刻,就晕出一片鲜红。
看到堂兄收了刀,然后伸出手拉着自己上了船,朱恭这才有点腿软,随后一屁股坐在了船上。
他失神地看着前方的陆地,只见七八骑举着马槊,正在冲自己两人指指点点,然后似乎是有什么俘虏对他们喊了一句,这七八骑急了。
他们从马鞍上找弓箭,可他们的箭袋早就空了,哪里还有箭矢。
于是,这几个保义军的骑士,只能对着朱瑾、朱恭这边跳脚。
此时望着船已经撑出了两三丈远,无论是朱恭还是朱瑾都齐齐舒了一口气。
远处岸边,徐州军已经追了上来。
这支徐州军正是刚刚被朱恭用大牲口给暂时驱赶走的,许是过分狼狈了,这会一过来,就在渡口杀人。
惨叫声直冲天际,尸体一层堆着一层,靠近渡口的一片水域全都是尸体,真的就是水为之一赤。
而就算这样,还是不断有人往水里跳,不会游水的,试图抱着什么,可最后也都是只有尸体浮在了水上。
而会水的,努力的游着,可奔来的徐州军这也不放过,直接拉来弓弩手,对着水里的人射箭。
于是,鲜血晕到了河中心。
看到这一幕,朱恭闭上了眼睛。
……
小船在浑浊的东汶水中艰难前行,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汉子,光着膀子,脊背被晒得黝黑发亮。
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着桨,桨叶破开水面,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朱瑾和朱恭并肩坐在船尾,谁都没有说话。
朱瑾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最锋利的马槊,曾经斩杀过无数猛将,曾经在兖州城头接过朝廷赐下的节钺。
可现在,它们却在微微颤抖,没有丝毫的气力。
但更耻辱的是,他,泰宁军节度使,朱瑾,竟然要靠堂弟才能活下来。
他呢喃着:
“完了。”
“全完了。”
旁边,朱恭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堂兄此刻的心情,毕竟堂兄这一身太顺了,他才十八啊,就已经是雄藩的节度使。
这放在天下,又有哪个能做到呢?
十八岁,那位吴王还在亡命天涯呢!
用自家堂兄自己的话来说,四郎,我太顺了!
但这么顺遂、骄傲的堂兄,一下就吃了这么大个亏,两万泰宁军主力丢在了河对岸。
这两万基本都是泰宁军的核心武力,死了就死了,再想补充几乎已不可能。
这也意味着,他们泰宁军再想保持此前的战斗力,已无可能。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朱恭低声安慰道:
“节帅……”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回到兖州,我们还能重整旗鼓,还能……”
“还能什么?”
朱瑾声音嘶哑,压低声音,显然不想那边的船夫听到:
“是能报仇?还是能打败赵怀安?”
他惨然一笑:
“四郎,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报仇?泰宁军的精锐,今日一战尽丧。”
“而那赵怀安是真可恨啊!”
“让我们和徐州军杀个你死我活,全便宜他了!”
“他日这赵怀安席卷中原,我们拿什么抵挡?”
朱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徐州时溥已死,他们主力丧尽,后面赵怀安必然趁势北上,攻取兖、郓、青、淄各州。
而他们,连守住兖州的能力,恐怕都没有了。
朱恭咬了咬牙,忽然低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要不我们联合朱温吧!”
“现在中原群藩,也就是朱温有希望和赵怀安碰一下,我们从朱温那边借兵,他有咱们顶着赵怀安,必然会同意的。”
“还有大兄那边,他现在是和朱温有了点摩擦,但那都是可以谈的。”
“现在赵怀安势大,我们几方更得联合,不能再让赵怀安各个击破了!”
朱瑾沉默着,显然在想这个可能。
但朱瑾却在想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他现在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乱世之中,人心叵测。
今日他朱瑾惨败,威望尽失,那些原本追随自己的泰宁诸将,还能相信忠诚吗?
毕竟自己也是外州人,以往只是靠着武勇才压服了人心。
可现在,那些人真的不会趁机造反吗?
所以,现在和朱温谈什么联合都是太早了,一个弄不好,他们连活着到兖州,怕都是问题。
朱瑾这边沉默想着破局之法,那边小船已经靠岸了。
“到了。”
船夫喘着粗气,将船桨插进岸边泥地里,稳住小船:
“两位军耶,北岸到了。”
朱瑾和朱恭跳下船,踩在松软的河滩上。
北岸同样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逃过来的溃兵、丁壮,哭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但相比于南岸的地狱景象,这里至少暂时安全,保义军和徐州军的主力还在南岸,还没来得及渡河追击。
朱恭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递给船夫:
“老丈,多谢救命之恩。这些你拿着,算是酬劳。”
船夫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里面是满满一把金豆子!
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闪烁着诱人的金光。
“这……这太贵重了!”
船夫手都在抖:
“郎君,这……这我不能要……”
“拿着吧。”
朱恭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若非老丈冒险渡我们过河,我们兄弟恐怕已经死在那边了。”
“这点金子,不算什么。”
船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布袋揣进怀里,千恩万谢: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郎君真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跪下磕头。
但就在这时……
“唰!”
一道寒光闪过!
船夫刚低下的头,噗通一下掉在了泥地上,随后脖子喷出半尺高的血泉,随后重重倒下。
朱恭大惊失色,扭头去望朱瑾,大吼:
“堂兄!”
“你为什么要杀他?!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此时,朱瑾这才缓缓将横刀上的血振开,又在船夫的尸体上擦了擦,收刀入鞘。
“救命恩人?”
朱瑾冷笑一声:
“四郎,你太天真了。”
他指着船夫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布袋:
“你给了他一把金豆子。一把金豆子,足够一个普通船夫一家老小吃喝一百年。你告诉我,一个普通的船夫,凭什么能得到这么多金子?”
朱恭愣住了。
“因为他渡了两个大人物过河。”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到保义军那边,告诉他们,我们的身份!”
“他会描述我们的长相,我们的衣着,告诉那些保义军,我朱瑾就是在这里跑的!”
“四郎……”
朱瑾一字一句道:
“等保义军的骑军顺着咱们的方向奔来,你告诉我,我们还有活路吗?”
朱恭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原来道义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可是……”
朱恭还是无法接受:
“可是我们可以警告他,让他不要声张,让他……”
“难道他不是你害死的吗?”
朱恭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兄长嘴里竟然能说出这样颠倒黑白的话。
可兄长下一句就是:
“如果你不给他那把金豆子,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船夫,渡了两个普通的溃兵过河,得了几个铜钱的酬劳,那么他不会有任何危险。”
“他不会露富,保义军也不会找他,他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你!”
“你给了他一把金豆子。”
“所以他就必须死了!”
“四郎啊!”
“你明白了吗?杀他的,不是我,是你那把金豆子啊。”
朱恭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