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卫别急,听我说完。”
李继雍摆摆手:
“人家朱家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陈法海后来喝醉了才吐真言,他老丈人说,朱家虽然现在看着破落了,但祖上也是江东大族,出过刺史、太守的。”
“家族要复兴,靠什么?靠人丁!人丁兴旺,才能枝繁叶茂,才能在各行各业都有人,才能互相帮衬,才能把家族重新撑起来。”
“最好是老大守家业、老二从武、老三从文,再有个老四从商!”
“如此,家族才能根深蒂固!”
李重霸和霍彦超都是第一代,所以对于这些家族传承方面的知识是比较匮乏的,这会一说,如今都认真了起来。
霍彦超也收起笑容,若有所思:
“这话……倒是在理。我那岳丈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没说得这么直白。”
李继雍接着说:
“这还没完,女儿家尤其要重视选夫婿,最好是清白人家。”
“都卫,你说我和老霍为何都找的外人,为何不自家老兄弟,来个亲上加亲?”
“还不是上面风向不允许。”
“大概六年前的时候,那一年赏月,大王就喊一班老兄弟吃酒,吃到浓时,忽然就说这天下藩镇,牙兵为何如此桀骜。”
“大王当时就说,武人爱结小圈子,而方法无非就是彼此结姻亲,收义子,然后就是靠结拜!最后是通过讲小圈子的义,来造上面的反。”
“你说大王当时都说了这话,能是什么意思?就是没那意思,弟兄们也不能当没那意思啊!”
“所以之后军中再无收义子,搞结拜的现象,就是真有结姻亲的,也是小心又小心。”
“我和老霍都是嫌麻烦,所以找了本藩的人家。”
“另外也有个实际情况,就是咱们这些人随大王创业时,家中都没甚妹妹、女儿,所以就是想借亲也结不成。”
“可这到了咱们下一代,情况就不同了!这一点,其他人不晓得,咱们老兄弟是一定要注意的。”
“可不找信得重的老兄弟,那就只能找军中俊彦了。”
“此外,金陵那边今年就在弄各衙署的考试,看来是要开我们吴藩的科举,这些人以后也必然是有前途在的,女儿嫁过去,也是有保障。”
李重霸点了点头,他也看出了大王对于培养文人梯队的意图,但并不觉得能影响他们武人多少。
所以他也不在意,问道:
“第二呢?”
李继雍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啊,是要陈法海答应,生的孩子里,最好由朱家来教养。”
“什么?”
霍彦超皱眉:
“这条件……陈法海能答应?自己的孩子让别人养?”
“答应了。”
李继雍点头:
“陈法海说,他老丈人跟他讲道理,说你陈法海是武将,常年在外征战,能有多少工夫教孩子?这不就把孩子耽误了?”
“家族要复兴,得培养!这些陈法海教不了,但朱家能教。”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
“朱家虽然现在破落了,但家学还在。族里还有几个老儒生,有当过县丞、主簿的,有做过盐铁生意的。”
“孩子送过去,从小耳濡目染,学的是诗书礼仪,懂的是人情世故,看的是家族如何经营、如何交际。”
“这才是真正的底蕴。”
霍彦超也想起自己岳家的做法,缓缓点头:
“这倒是……我那岳丈家也是这样。”
“我儿子虽然养在身边,但每年都要送去岳家住两个月,说是熏染家风。我还觉得麻烦,现在想来,人家是在教孩子怎么做个士家,不是光做个武夫。”
说完,他也觉得这话不好听,补了句:
“你我兄弟,在这边说自己人的话。”
“咱们都是武夫,但大王说的最多的,就是藩镇武夫之弊,所以,只要是不傻的,就晓得,在咱们吴藩,你要学其他藩武夫那样,那是取死有道!”
“所以,做个让大王放心的武夫,很重要!”
另外二人齐齐点头。
“那第三呢?”
李继雍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严肃起来:
“这第三啊,是最厉害的,就是朱家要求,将来陈法海要分出一部分产业,为他自己的家族弄一个族产,专门用于供养陈家的读书人、资助族中子弟科举、抚恤族中孤寡。”
“这其实都不能算是要求了,毕竟人家朱家又不从这个获利。”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
“其实这个大王也在弄,他培养赵家巷的族人,不就是不遗余力?”
“总之,有了族产,族中子弟才能安心读书,才能出人才;出了人才,家族才能长久;家族长久,子孙才能一直有人庇护。”
“这是百年之计。”
听了这些话后,霍彦超感叹:
“这才叫智慧啊。我们这些人,挣下功业,就想传给儿子。可儿子要是不成器,怎么办?大家族想的,是培养一群子孙,总有一个成器的;就算都不成器,只要家族还在,就还有希望。”
李重霸也点了点头,心里那个念头也越来越强烈。
他该成家了。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不只是为了有个后,让自己的荣耀传承下去!
他忽然开口,对李继雍说道:
“老李,打完这一仗,你帮我问问你岳丈……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李继雍眼睛一亮:
“都卫想通了?”
李重霸点头,说道:
“我没什么条件,只要人贤惠,能持家,就行。”
“那不行。”
李继雍却是摇头:
“都卫,你现在是保义军大将,将来可能还要封侯拜将。”
“你的婚事,不只是你个人的事,也是军中大事。女方门第、品行、家世,都得仔细考量。”
霍彦超补充:
“最好是士族或豪族之女。一来门当户对,二来这样的家族有底蕴,教出来的女儿知书达理,能撑得起门面。你看人家陈法海找的,这是能旺三代的正妻。”
李重霸不懂,请教道:
“怎么说,如何旺三代?”
霍彦超往前凑了凑,认真道:
“都卫,听我细说……”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这第一代,旺的是您自己。”
“娶个士族豪门的女儿,她带来的不只是嫁妆,更是她娘家的门第、人脉、声望。”
“你想啊,都卫现在是保义军大将,靠的是战功。可战功总有打完的时候,等天下太平了,武将的地位还能像现在这么高?难说。”
“但如果您岳家是士族,那就不一样了,士族是读书人家,以后就算不考科举的四书五经,人家也懂教育孩子,以后出头的也会是这些人。”
“而你和士家联了姻,有贤妻,如何会不旺你,有良母,如何能不教育好孩子?而良母又能择贤儿媳,如此又能旺儿育孙,如此三代还是往少了说的。”
“所以咱们大丈夫,功业归功业,可要是正妻娶错了,那也是害三代的事!”
“咱们娶妻,不是找个人暖床榻、生孩子就行的。”
“万不能马虎。”
霍彦超说的非常现实,却也是他们这一代创业者的真实困境。
如今他们随大王创业十年,功业、财富都已经大有,现在反而看重传承了。
而联姻可不是儿女情长,是要看实力的。
这个道理,李重霸自然也晓得。
他忽然想起以前,大王也私下跟他说过:
“重霸啊,你年纪不小了,该成个家了。若有中意的,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当时他只当是大王随口关怀,现在想来,或许大王早有此意。
而这边,霍彦超和李继雍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算是做好了李重霸的工作了。
藩内高级武人不结婚,不生娃,大王也不放心啊!
这时,外面一阵走步声,接着,一名背嵬奔至帐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都卫!大王军令!”
李重霸霍然起身:
“讲。”
“大王口谕:命李将军所部保持目前包围态势,严密监视市集内淄青军动向,不得擅自进攻。大王明日将亲率主力前来。届时听中军号令行事。”
李重霸一怔。
明日大王亲至?
他心中疑惑,眼下市集内刘鄩军不过数千,己方兵力占优,明日清晨猛攻,一鼓可下,为何还要大王屈尊?
但他没有多问,只沉声道:
“末将领命。”
传令兵行礼退去。
那边,霍彦超走近,低声道:
“大王既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或许是想劝降刘鄩?”
李重霸摇头:
“刘鄩是王敬武心腹,未必肯降。”
“那也未必。”
李继雍道:
“我听说刘鄩此人,是个良将,而再忠心,被王敬武留下殿后,岂能没有想法?”
李重霸不语,想了下,下令:
“那就执行军令,加强戒备,但暂不进攻。等明日大王到了再说。”
霍彦超和李继雍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