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市集内,刘鄩军本营。
刘鄩也没有睡。
他坐在简陋的军帐中,面前摊着一本《易经》,手边散着几十枚铜钱。
烛火摇曳,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名牙兵引着个穿深色衣袍的人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岁年纪,有一股从容,进来后,向刘鄩躬身一礼:
“刘都头,在下奉吴王之命,特来拜会。”
刘鄩抬眼看他一瞬,没有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使者坐下,开门见山:
“大王久闻将军威名,知都头乃当世豪杰,困守于此,实非长久之计。”
“大王有意,愿与将军共图大事。”
刘鄩淡淡道:
“节帅待我不薄,我不会做不忠不义之人!”
“王师范已败走临沂,就算回去也是生死未卜。”
使者语气平和:
“都头麾下尚有数千儿郎,皆是青州好汉。大王不忍他们葬身于此,故遣某前来,指一条明路。”
刘鄩沉默片刻,忽然问:
“吴王……还说了什么?”
使者微微一笑:
“大王问,都头可曾娶妻?”
刘鄩一愣,随即失笑:
“这是何意?”
“都头若尚未成家,大王愿做一媒人。”
使者缓缓道:
“大王有一妹,名唤三凤,贤淑聪慧。”
“若都头愿率军归顺,大王便以妹妻之,从此结为姻亲,共保富贵。”
帐中霎时静极,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刘鄩盯着使者,脸上看不出表情。
良久,他摇摇头:
“请回吧。”
使者并不意外,只轻叹一声:
“都头不再想想?”
“不必。”
刘鄩站起身:
“替我谢过吴王美意。但刘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我刘鄩是不会降的。”
使者不再多言,起身一揖:
“既如此,某告辞,都头保重。”
他退出帐外,几个牙兵又将头套罩在了使者的头上,随后带他离开。
刘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帐中又只剩他一人,刘鄩慢慢坐回案前,看着那堆铜钱,心里乱得很。
方才使者的话,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吴王竟然如此看重自己,连自己面都没见过,就要将自己的妹妹嫁给自己?
说实话,没有人会不心动,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条锦绣前程。
他伸手抓起一把铜钱,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
占一卦吧。
他心想,看看天意。
可手却抖,心静不下来。
他试了几次,都无法凝神默念卦辞。
最后,刘鄩放弃了,改用最笨的法子,随手拈起一枚铜钱,往案上一抛。
铜钱旋转,落下,啪一声轻响。
刘鄩听到了声音,却没有看。
他忽然又抓起一枚,再抛,又一枚,再抛。
一枚接一枚,铜钱落在案上、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抛得越来越快,像要把所有铜钱都扔出去,直到掌心空空。
然后他停住了。
案上、地上,散落着几十枚铜钱。
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可他一眼都没看。
因为从抛出第一枚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答案,不是从卦象,而是从心里。
刘鄩根本不敢看。
他怕看了,就会动摇。
最后,刘鄩望着外帐外渐渐露出的肚白,深吸一口气,朝帐外沉声道:
“来人。”
牙兵应声而入:
“都头?”
“去!”
刘鄩的声音有些沙哑:
“把军中四十名队将,全部叫来。立刻。”
牙兵一怔,随即抱拳: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刘鄩缓缓坐下,看着满地的铜钱,只觉得命运早已注定。
只恨我刘鄩生不逢时,不能早遇明主。
既然如此,那就明日一战,让天下晓得我刘鄩之名!
……
光启四年,九月十一日,东汶水南岸市集,清晨,天光微曦。
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整个东汶水南岸的市集。
市集外的车营后,篝火也烧尽了,这会正扬起袅袅篝烟。
刘鄩就这样扶着佩刀,一动不动地站在辎车后,身上的衣袍都被雾水打湿了,身边是军中的四十名队将,都是青州子弟,跟随刘鄩多年,从卧虎山到东汶水,一路征战。
此刻,他们看着刘鄩挺直的背影,又望向雾中若隐若现的敌军旌旗,脸上都带着深深的忧虑。
“都头……”
一名年长的队将终于忍不住开口:
“雾这么大,保义军恐怕不会……”
“会来的。”
刘鄩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昨夜我拒绝了吴王的招揽,今日必会来攻!”
他转过身,面对这四十张熟悉的面孔,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要把他们刻进心里。
“诸位!”
刘鄩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浓雾:
“今日,我们恐怕都要死在这里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马嘶鸣,和晨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
“但死,也要死得明白。”
刘鄩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明知是死路,还要守下去?”
他向前走了两步,手按在刀柄上,看着这些恩信:
“人这一生,都会死的。”
“或老死床榻,或战死沙场,或病死他乡。”
“但死法不同,活得就不同。”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神龟虽寿,尤有竟时!”
“关羽断头,马援裹革,这些历史的豪杰都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可千百年后,我们依旧记得他们!”
“所以我们一生,求的从来不是活!因为纵使秦皇汉武,都化为了尘土。”
“我们一生所求的,是一个时刻,一个让我们的志气、我们的骨气、我们这一生的事迹,都能够流芳百世的时刻。”
晨雾中,有人握紧了拳头。
“没有信念,人的力量毫无意义。”
刘鄩的声音渐渐高昂:
“金铁会朽坏,血肉会衰败,但信念永远不会消亡。”
“也只有这不朽的志气,才能带着我们不朽!”
“千古之间,天下所传唱的无非就是忠义二字!”
“春秋时,晋国元帅郤克受伤,驭者解张对他说:‘擐甲执兵,固即死也!’”
“是的!既然披上甲胄拿起武器,那就该为国家死战到底!这就是我们武人的信念!”
说完,刘鄩拔出刀,对在场的队将们,对围在身边的袍泽们,大吼:
“所以抬起头来!握紧拳头!”
“今日我刘鄩剖心迹于诸位,诸君且听!”
“玉可碎而不毁其白,兰可焚而不夺其馨!”
“而诸位呢?尔等的志气如何?是与我刘鄩一样,追求这一时刻的荣耀!还是苟活于天地,使英明而受辱!”
众队将早就被激励得热血沸腾了,此刻纷纷振臂大吼:
“为了荣耀!”
但当这边军气蒸腾时,似是回应一般,晨雾中忽然传来震天的鼓声。
咚……咚……咚……
沉重,缓慢,带着压倒一切的气势。
紧接着是号角声,悠长而苍凉,穿透浓雾,直抵人心。
所有平卢军士卒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听得出,这等鼓角根本不是外围那数千保义军能有的,这是敌军的主力抵达了。
刘鄩握刀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怀安竟然真的为了他这样一个区区都头,摆出了如此阵仗。
雾,渐渐散了,原先笼在河畔的纱幔也被掀开。
朝阳从东方射来,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车阵外,密密麻麻,全是人。
旌旗如林,甲胄如雪,长槊如苇。
无数保义军武士列成整齐的方阵,从东汶水岸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而最显眼的,正是一面大纛,斗大的“呼保义”三字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