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纛之下,一人披着烈焰般的大氅,按辔而立。
即使隔着数百步,也能感受到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那是吴王赵怀安。
他真的来了,就为了刘鄩这一个都,带着千军万马来了。
刚刚被刘鄩激励起来的武士们,在见过如此严整肃杀的大军时,心中全是绝望。
谁都明白,今日,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一名使者从保义军阵中策马而出。
还是昨夜那人,穿着深色衣袍,正是叶常,他来到车阵前百步处,勒住马,朗声道:
“刘都头!我家大王有请,请都头阵前一见!”
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
所有目光都投向刘鄩。
刘鄩没有任何不见的理由。
他本就是要死的,何不死得坦荡?
更何况,他对于那位吴王同样好奇,也有敬意!
于是,他翻身上马,对身后众人道:
“我去见他。若我不回……你们自行决断。”
“都头!”
几名队将急呼。
刘鄩摆摆手,一夹马腹,单骑出阵。
……
马蹄踏过沾满露水的草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鄩穿过车阵的缺口,穿过两军之间那片空旷的战场,向着那面大纛缓缓行去。
越近,越能看清赵怀安的模样。
那人比传闻中更年轻,也更英武。
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自己,没有杀气,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同样的好奇?以及一丝欣赏。
嗯?欣赏?
刘鄩在距离三十步处勒马,翻身下马,低头行了军礼:
“平卢军都头刘鄩,拜见吴王殿下。”
声音不卑不亢。
赵怀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打量着刘鄩,这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虽然低着头,腰板却挺得笔直。
“刘都头,昨夜使者回去,说你不愿降。”
“是。”
刘鄩这才抬头,直视赵怀安:
“刘某受太尉厚恩,不敢背弃。”
“厚恩?”
赵怀安笑了:
“那王敬武都将你抛弃在这里了,还对你有厚恩?”
刘鄩沉默片刻,缓缓道:
“恩不在形势,在心。”
赵怀安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忽然策马向前,走到刘鄩面前十步处,停下。
身后,数百背嵬精骑同时上前,铁甲碰撞声如潮水般响起。
气氛陡然紧张。
刘鄩看着赵怀安,又看看那些奔来的精骑,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猛地抽出横刀!
刀长三尺,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面对数百骑士,他就这样横刀在胸,屈膝,压低重心,做出了一个犁地的刀式!
面对数百精骑,他亮出了刀,一战。
赵怀安夹着马腹,将缰绳拉起,坐骑“呆霸王”愤愤喷了下响鼻,然后停了下来。
看着刘鄩,赵怀安眼中是毫不掩藏的赞赏,他以马鞭指着刘鄩,对左右大笑:
“好!此人真青州豪杰,合该是我妹婿!”
笑声未落,他身后一骑已如闪电般冲出。
那人身量极大,使一杆二十五斤大铁枪,正是葛从周。
刘鄩见有人冲来,也不畏惧,举刀迎上。
一伸一探,刀枪相交!
“铛!”
一声巨响,刘鄩只觉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剧震,横刀直接被打落。
他还想再战,葛从周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带,像拎麻袋一样将刘鄩提起,横放在马鞍前,然后调转马头,奔回本阵。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刘鄩被带到赵怀安马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站起,嘴角渗血,却依旧挺直腰板。
赵怀安俯视着他,问:
“现在,愿降否?”
刘鄩摇头,声音嘶哑:
“不降。”
“为何?”
“忠臣不事二主。”
刘鄩一字一顿:
“太尉简拔我于微末,我当以死报之。今日败在吴王手下,是我学艺不精,无话可说。只求吴王一事!”
他转身,指向车阵方向:
“我麾下这数千儿郎,都是青州好汉,我受太尉恩,当以死报之,他们却没有!”
“我求的是一死,是荣耀的时刻,可我却不能以此恩胁迫他们!”
“所以,我会令他们投降,如果他们愿降,只请吴王……饶他们性命。”
说完,刘鄩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赵怀安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道:
“你既然如此忠义,我不杀你。”
刘鄩抬头,愕然。
“而且……”
赵怀安继续道:
“我允你带着所部,平安回藩。”
此言一出,不仅刘鄩愣住了,连赵怀安身后的众将都面面相觑。
这不是放虎归山?这……
“为什么?”
刘鄩忍不住问。
赵怀安笑了:
“诸葛武侯尚有七擒孟获,我赵怀安,难道连这点胸怀都没有?”
他策马走近,俯身看着刘鄩的眼睛:
“你现在不愿降我,是缘分不够。我相信,等缘分够的那天,你会明白,你的命运到底该是如何的。”
“人总是看不清自己的命运,非得经历的事多了,才会晓得。”
“而我等得了你!”
说完,赵怀安直起身,挥了挥手:
“去吧。带着你的人,过河,回青州。”
刘鄩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最终,他深深一揖,转身上马,向着车阵奔去。
车阵内的平卢军士卒见刘鄩平安归来,又惊又喜。
刘鄩也不多言,只下令:
“整队,过河。”
众平卢军惊呆了,但军令如山,很快全军二千武士就列队完毕,然后真就朝着东汶水渡口行去。
而整个过程,外围的保义军没有阻拦,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
而这,依旧给这些平卢军巨大的压力,他们提心吊胆过着河。
刘鄩走在队伍最前,心中五味杂陈。
他回头望去,赵怀安依旧坐在马上,远远望着自己。
这一刻,刘鄩忽然明白吴王是什么人了!
可惜……
而到了对岸,刘鄩才发现,河这边同样是密密麻麻的保义军。
他们列阵河岸,甲胄鲜明,依旧只是静静看着刘鄩的队伍过河,没有任何要半渡而击的意思。
最后,他们甚至还让开了一条通道。
刘鄩带着部下,就这样离开了战场,向着青州方向行去。
……
东汶水南岸,赵怀安望着刘鄩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赵六凑过来,嘿嘿一笑:
“大郎,额晓得了,你这是用离间计!”
“放刘鄩回去,王敬武肯定怀疑他投降了又放回来,必然猜忌。到时候刘鄩走投无路,只能来投额们!”
赵怀安转头看他,哈哈大笑:
“六啊,你的格局到底是小了,还要再练!”
“啊?”
赵六挠头:
“那……那是为啥?”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
赵怀安一抖缰绳,兜转马头:
“我要给三凤寻一豪杰。”
他望向北方,眼神深远:
“而他就是。”
说完,纵马帅军返回。
之后,大军开拔,旌旗招展,方向下邳。
赵六跟在赵怀安身后,还在嘀咕:
“给三凤找妹婿……那也不用放他走啊……”
赵怀安听到了,也不解释,只是笑。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人,要等他自己想明白,才是真明白!
就像自己说的,缘分不够,强求不得。
但缘分,总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