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的长安,已不复开元天宝时的盛景。
十月孟冬,北风初起,卷着枯叶扫过天街。
街两旁的坊墙斑驳,许多宅邸门庭紧闭,檐角挂着蛛网。
自黄巢破城,僖宗还都,再到如今天子更迭,这座天宫白玉京就像个久病的巨人,虽还喘着气,却已形销骨立。
一支神策军正沿着天街巡逻,自西向东而行。
队伍约莫三十人,皆披绛色蜀锦战袍,外罩乌漆甲,头戴凤翅盔,腰挎横刀,手持长槊。
脚步声整齐划一,甲片碰撞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这些军士眼神涣散,步伐虚浮,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这便是如今的神策军。
队前,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中丞、神策军押衙袁象先按刀而行。
他今年二十一岁,蓄着比他这个年龄要多的胡须,眉眼间还带着年轻人的锐气,又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身上那件青袍是去年新赐的,但袖口已磨出了毛边,这不是袁象先不爱惜,而是当时赐给他的时候,就是这样。
袁象先的身份特殊。
他是宋州下邑人,宣武节度使朱温的外甥。
去年正月,朱温在许昌大破孙儒,几乎全歼其主力,消息传到长安,朝廷为示褒奖,除了给朱温加官进爵,也惠及其亲属。
袁象先因此被授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中丞,并入神策军为小使臣,算是有了个京官的出身。
可这出身,在如今的长安,不过是鸡肋。
神策军早已糜烂,空有锦绣衣袍,却无战心士气。
袁象先这个押衙,手下能调动的,不过百十个老弱残兵,每日巡夜,不过是走个过场。
而此时随在他身后的这三十人,已是其中翘楚,因平日金银不断,酒肉管够,是以也唯袁象先马首是瞻,但你要说有什么战斗力?那袁象先自己都不信。
此时,队伍中,还有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低着头,夹在队列中间,不显不露。
他的体型明显不是武夫,穿着神策军的衣袍,也明显不合身,肩部过宽,袖口过长,走路时总下意识地缩着肩膀。
此人正是汴州四面都统判官韦肇,奉朱温之命秘密入京,此刻扮作神策军士,混在巡逻队里。
袁象先回头瞥了韦肇一眼,眼神示意他跟上。
韦肇会意,稍稍加快脚步,仍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队伍行至尚书省都堂附近。
这是一组巍峨的建筑群,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黑影。
曾几何时,这里是帝国中枢,六部官员往来如织,牒状文书川流不息。
可如今,大门虚掩,廊下无人,只有几个堂吏打着瞌睡。
袁象先抬手,队伍散开,各自在都堂外围警戒。
他则带着韦肇,径直走向都堂正门。
……
都堂内,空旷寂寥,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偌大的厅堂,只点了一盏孤灯,放在最中央的书案上。
灯焰跳动,将四周的阴影拉得老长,那些空置的案几、闲置的坐榻,都拉出斜斜的孤影。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牛蔚独坐在书案后。
他今年已六十有七,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已经深陷,眼睛也浑浊。
他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状,手里提着笔,却久久未落。
其实无甚好办的。
如今的长安朝廷,令不出京畿。
不,实际上连长安城二十里都出不来。
前些日李茂贞的凤翔军、朱玫的邠宁军、李昌符的泾原军因为和王重荣不和,提兵来攻,如今双方在西面昆明池对峙。
这三藩如同三把铁钳,牢牢扼住了关中的咽喉。
朝廷的政令,莫说传到中原、淮南,便是想送到同州、华州,都得看这三家的脸色。
其实这矛盾也是月前才出的。
上月,泾原节度使李昌言暴卒,军中不待朝廷诏命,直接拥立其弟李昌符为留后。
消息传到长安,天子李煴都还没发怒,王重荣已暴跳,要下诏申饬。
当时牛蔚还劝过,说如今关中,李茂贞掌凤翔、天雄、兴凤三镇,朱玫掌邠宁,李昌符掌泾原。
这三家兵强马壮,朝廷无兵无粮,拿什么申饬?不如顺水推舟,正式授节,还能存些体面。
但王重荣可以坐看王铎横死河北,却不能接受身边的李昌符自立,实际上,他也早就看关内三藩不顺眼了,要拔掉他们。
于是,王重荣压根不听,先斥李昌符之罪状,令李茂贞、朱玫夹攻泾原。
可事情却办砸了!
那李茂贞和朱玫根本没去打李昌符,甚至和李昌符联手起来,奉成都的小皇帝之命,出兵平叛。
于是,王重荣不得已,带着本兵和河东军以及部分精锐神策军驱往昆明池,与三藩对峙。
此时,牛蔚想着这些,看着空荡荡的都堂,心中只有冰凉。
昔日中书省六相公,崔安潜就义,王铎横死,王徽颟顸不任事,裴澈称病在家闭门不出,杜让能受王重荣嫉恨,被排斥不用。
偌大一个政事堂,竟只剩他牛蔚一人,独坐在这空荡荡的都堂里,批阅那些根本无人执行的文书。
“唉……”
牛蔚长叹一声,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袁象先和韦肇走了进来。
……
“下官袁象先,拜见牛相公。”
袁象先躬身行礼,韦肇跟在他身后,也深深一揖。
牛蔚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看到韦肇时,他眼神微凝,随即恢复平静,指了指案前的坐榻:
“坐吧。”
两人谢过,小心坐下。
韦肇仍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一个汴州判官,竟能入都堂,面见当朝宰相,这是何等荣幸?
即便是朝廷江河日下了,但对于朝廷和都堂的神圣,都如钢印一样戳在他们这代士族的脑子里。
更何况,他韦肇也不过只是个韦家小房的庶子。
牛蔚先问袁象先:
“象先,近日神策军巡防可还妥当?”
袁象先恭敬回道:
“回相公,勉强维持罢了。军中缺饷已三月,神策诸军多有怨言。”
“前日东市有商贾斗殴,调了五十人去弹压,竟有一半人半路溜去酒肆赊酒喝……末将实在无能为力。”
牛蔚默然。
神策军糜烂,他何尝不知?
自田令孜掌权以来,神策军便成了市井无赖、破产商贾的收容所。
有钱时发饷,这些人还能装装样子;无钱时,便是一盘散沙。
如今东南绝输,朝廷府库空虚,连天子的用度都捉襟见肘,哪还有钱养军?
现在的神策军只是那些人的一个空壳,实际上早就各行其是了。
于是,牛蔚换了个话题:
“王重荣那边……可有动静?”
袁象先压低声音:
“据探,王重荣仍在昆明池督战,与李茂贞军对峙。不过……”
他顿了顿:
“王重荣似有退意,想与李茂贞谈和,那李茂贞本就是蛇鼠两端,不是真为成都卖命,多半退兵就是这些时日了。”
牛蔚眉头紧锁。
王重荣若与李茂贞和谈成了,便会退兵回长安,到那时一切谋划就成泡影了。
他不敢再想,转而看向韦肇:
“这位就是朱温的使者?”
韦肇连忙起身,再次行礼:
“汴州四面都统判官韦肇,拜见相公。”
“韦肇……”
牛蔚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京兆韦氏?”
“是。”
韦肇恭声道:
“下官出自韦氏逍遥公房。”
牛蔚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韦氏乃我唐与国同休的公族,累世簪缨,出过十数位宰相。你能在朱全忠麾下任职,也是机缘。”
他话锋一转:
“宣武军现在局面如何?中原局势,你且说说。”
韦肇精神一振,连忙整理思绪,将最近一年来宣武军的成绩大概说了一下。
当然他话说得很委婉,并没有说占据。
但实际上,如今宣武军在朱温这几年的征讨下,已尽有义成、忠武许州、东畿、宣武四镇之地,实打实的中原第一强藩。
韦肇抬头,继续道:
“相公,如今中原局势……糜烂不堪。”
“蔡州孙儒虽败,黄巢残党虽歼,但依旧有刘建锋、赵德諲等残部占据荆襄,如今徐州时溥新丧,其子时汶年幼,内部不稳;兖海朱瑾新败于东汶水,元气大伤。”
“此外,河东李克用虎视眈眈,河朔三镇各自为政……中原已成四战之地。”
牛蔚静静听着,等韦肇说完,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