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象先可与你说了,此番召你入宫的目的?”
韦肇点头:
“袁大夫只是说相公有大事要问,并没有说是何事。”
“好。”
随后,牛蔚对袁象先道:
“象先,你先下去,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袁象先躬身:
“遵命。”
再看了眼韦肇后,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都堂内,只剩牛蔚与韦肇两人。
这次,牛蔚直截了当,问:
“你觉得朱全忠,是真忠,假忠?”
韦肇心头一跳,晓得这是在试探自己的立场,于是,他略一沉吟,整理思绪,朗声答道:
“回相公,下官以为,论忠之一字,当分两端:一为心迹,二为行迹。”
“若论心迹,人心隔肚皮,朱节帅所思所想,下官不敢妄断。”
“然观其行迹,自光启年间受命宣武以来,朱节帅所为,于朝廷实有大功。”
他顿了顿,条分缕析,声音沉稳:
“其一,剿灭巨寇,安定中原。”
“黄巢余党乱中原,是朱节帅与诸镇合兵,大破贼军,迫其败亡。”
“其后孙儒率兽食人,荼毒河南,又是朱节帅首当其冲,连年血战,终破蔡贼,使东都京畿免于糜烂。此乃护国之功。”
“其二,供奉不绝,礼敬朝廷。”
“宣武虽处四战之地,用度浩繁,然朱节帅岁贡钱帛,未尝短缺。去岁大破孙儒,捷报至京,所得乘舆器服符印,悉数献于朝廷,未敢私留。此乃尊君之礼。”
“其三,用人行政,颇合体制。”
“朱节帅幕中,多用士人,如李振、谢瞳辈,皆明经史、知礼仪。其治下州县,劝课农桑,招抚流亡,赋税有度,不似他镇苛暴。此乃守臣之节。”
说到这里,韦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又换了个角度:
“相公,下官还有一言,或可解相公心中疑虑。朱节帅之忠,或许正源于其出身。”
牛蔚目光微凝:
“哦?此言何解?”
韦肇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却清晰:
“朱节帅早年陷身贼中,此天下皆知。”
“然正因有此污点,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忠臣之名以洗刷前耻,立足朝堂。”
“那些累世公卿、门阀贵胄,如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即便跋扈,天下人或因其家世而有所宽容。”
“但朱节帅不同,他若行不臣之事,天下士林必口诛笔伐,视其为贼性不改,昔日同袍亦会离心,中原基业顷刻可崩。”
他观察着牛蔚的神色,继续深入:
“故而,朱节帅唯有死死抱住忠义这面大旗,方能号令麾下,结交邻藩,乃至……令朝廷不得不倚重他。”
“他之忠,既是形势使然,亦是安身立命之本。”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旦失去忠义之名,他便什么都不是,仍只是天下人眼中的乱贼。”
“宣武忠臣义士,焉能服一乱臣贼子?”
韦肇为何能被朱温任命为入京的使者,只看这一番辩才就知道了。
果然,一直都在犹豫的牛蔚听了这番站在朝廷立场说的话后,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于是,牛蔚说清了他真实的目的。
……
灯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牛蔚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冬景。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韦肇,声音低沉而郑重:
“韦肇,你既是韦氏子弟,当知韦氏与李唐,乃血脉相连,休戚与共。”
“自国初以来,韦氏便与皇室通婚,出将入相,辅佐社稷。”
“如今国难关头,韦氏子弟,更该用命。”
韦肇肃然:
“下官明白。”
牛蔚走回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密奏,递给韦肇:
“你看看。”
韦肇双手接过,就着灯光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是一份关于王重荣的罪状书。
详细记载了王重荣如何挟持天子、把持朝政、排斥异己、侵害公卿的罪状,其中有一段,让韦肇触目惊心:
“……王重荣于昆明池军中,私设刑堂,擅杀朝廷使者三人。”
“又强索宫中珍宝,陛下不肯,竟遣兵围大明宫一日夜。”
“陛下泣曰:‘朕非天子,乃囚徒耳!’”
韦肇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相公,这……”
牛蔚惨然一笑:
“皆是真的。陛下如今,名为天子,实为傀儡。”
“王重荣要钱要粮,朝廷给不起,他便纵兵抢掠关中百姓;他要官职,朝廷不给,他便自行任命州县官。”
“前日,他又上表,求封秦王,以其子王珂为京兆尹,这是要呆在关中做关中王呢!”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道:
“陛下忍无可忍。昨日在延英殿,陛下对老臣说:‘牛相公,朕宁可引朱全忠入关,也不愿再受王重荣之辱!’”
韦肇心中狂跳。
他来长安只是奉朱温命令,来求取四镇节度使的头衔,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机遇。
如果节帅能奉命入关,最终占据关中,那整个局面就彻底打开了。
之前节帅就错判了形势,在和时溥联系上后,为了平衡,贸然攻击了朱瑄,可没想到保义军竟然出兵援助时溥,时溥又死了,直接使得中原局面,向着二朱不利的方向发展。
这个时候,还是为了平衡,节帅就不能再攻打朱瑄了,可再想回到从前的盟友状态,也是想都别想了。
而这个时候,如果能从西面打开,进入关中,那不仅能掌控皇帝,还能获得稳定的后方。
只要在东面维持守势,在西面陆续扫除关内群雄,那就能拥有汉高祖那样的局面。
到时候,就算和赵怀安碰一下,也是不用再惧!
所以,这是大事!事关全藩命运的大事!
可越是这个时候,韦肇就越冷静,他在继续听。
那边牛蔚盯着他,见这个青年脸上没有表情,也不晓得他是什么态度,只能继续说道:
“陛下已决意,密诏朱全忠入关勤王。”
“但此事须极度机密,绝不能走漏风声,否则王重荣必先发制人。”
“故而,在得知朱温有使者入京后,老夫才令袁象先喊你秘密入宫,由老夫亲自交待。”
“现在老夫问你,在你韦家列祖列宗的忠魂在上,你觉得朱温入京,能靠得住吗?”
“是否会是又一个董卓、尔朱荣之辈!”
韦肇一听这话,尤其是列祖列宗都出来了,头皮发麻,但依旧硬着头皮说道:
“相公,如是让朱节度勤王,下吏以列祖列宗英名保证,他是最合适的!”
“因为他忠?”
牛蔚斜着眼,问了这么一句,不知是否有嘲讽意。
韦肇镇定自若,朗声道:
“相公,正如下吏刚刚说的,朱温其乱贼身份决定了他要靠拢朝廷,要朝廷的名义!”
“而这实则也是朝廷可以把握之处。”
“他得其名,我得其力,这比驾驭那些自恃高门、视忠义如敝履的方镇,或许更为稳妥。”
牛蔚明白了,说了句:
“你意思就是使功,不如使过。”
韦肇再次躬身:
“相公英明。”
“所以朱节帅是真忠还是假忠,或许唯有日久方能见之。”
“但眼下,他确是朝廷所能倚仗的最强外力,且其背景和处境决定了他至少在表面上,必须比任何人都表现得更为忠顺。”
“陛下若密诏其入关勤王,驱除王重荣,重振朝纲,朱节帅必不敢推辞。”
“至于其后心迹如何,朝廷届时威望已立,兵权渐收,自有制衡之道。“
“若因疑其心而拒其力,坐视王重荣凌逼天子、割据关中,则朝廷将永无中兴之日矣。”
牛蔚左右踱步,心中不断权衡,最后他走到韦肇面前,苍老的手按在韦肇肩上:
“好!”
“韦肇,此事成败,关乎社稷存亡,关乎陛下安危,也关乎你韦氏满门荣辱。你,可能担当?”
韦肇只觉得肩上重如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撩袍跪地,以头触地:
“下官韦肇,世受国恩,愿以此身,促成朱节帅入关勤王!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声音铿锵,在空旷的都堂内回荡。
牛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忧虑。
他扶起韦肇,低声道:
“你有此心,老夫欣慰。但此事艰难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你回汴州后,需如此行事……”
他压低声音,详细交代了联络方式、密信传递、时机选择等细节。
韦肇凝神静听,一一记在心中。
最后,牛蔚道:
“陛下还要亲自见你。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