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不是我说话有道理,是亲眼见了,才知道父王平日说的那些话,字字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那次是到了宣州吧,我见到一个小姑娘,年纪比明俪还小,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破麻片,手脚都冻得通红开裂。”
“我要过去的时候,那小姑娘就跑走了,以后就再没见过。”
“二弟以后也要多下乡看看。”
“真和宫里不一样!”
赵承业重重点头,随后不说话了。
而弟弟不说话,赵承嗣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于是,一时无语。
……
下午是武课,但除了赵承业开始系统性地进行武士训练,其他孩子都只是拿个小弓箭乱射。
但饶是一路跑,孩子们也是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等结束后,已是申时初刻。
办完公的赵怀安命人送姜汤给孩子们喝,他一会要考教他们的课业。
这会,在偏厢房里休息的孩子们,一看到女官送来姜汤,各个苦脸,年纪最小的赵承礼更是喊着:
“不喝,不喝!”
但最后还是在女官和兄长、姐姐的柔声劝说下,孩子们一人一碗喝下了。
赵承礼也不晓得是不是故意的,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姜汤洒出几滴。
“五弟,我帮你。”
赵明玉接过碗,小心喂他喝下。
赵承礼奶声奶气道:
“谢谢大姊。”
赵承嗣作为长子,常自觉担负照顾弟妹之责。
他掏出手帕,替赵承祚擦去额上汗水。
赵承业却独自坐在一旁,默默喝着姜汤。
他是嫡长子,自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晓得要承接父王的大业。
所以早就有女官告诉他,他需要和弟弟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一旦日后地位天差地别,那些王子们可能转变不过来。
赵怀安严禁后宫争斗,王子们一同读书习武,吃住相近,少了些宫廷常见的勾心斗角。
只是嫡庶之别,终究如一道无形屏障。
赵明俪凑到赵明玉身边,小声问:
“阿姊,今日父王会考问吗?”
赵明玉点头:
“定然会。徐师傅讲‘仁’,父王必问。”
果然,待孩子们休息片刻,赵怀安便唤他们回书房。
……
炭火添了新炭,书房暖如春日。
赵怀安坐在案前,七个孩子垂手立于下方。
“今日徐师傅讲‘仁’。”
赵怀安缓缓开口:
“尔等读了圣贤书,可知何为仁?为何要以仁?”
他目光扫过七个孩子:
“不必拘泥经文章句,说说你们心中所想。承嗣,你是兄长,你先说。”
赵承嗣上前一步,八岁的少年,已初具沉稳气度。
他沉吟片刻,道:
“回父王,儿以为,仁者,爱人也。”
“徐师傅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便是推己及人,将心比心。”
“儿读史书,见前代帝王治国,有行霸道者,有行仁道者。”
“儿思之,欲乱世用霸道,欲治世用仁道。”
“今父王经营江淮,保境安民,劝课农桑,修水利,减赋税,抚流民,此便是仁。”
“为何要以仁?因仁能得民心,民心归附,基业方固。”
“昔有暴政之国,虽强一时,终至速亡;仁政之国,虽有波折,却享国长久。故儿以为,仁是治国之本。”
赵怀安微微点头。
长子见识已不浅,能联系史实,看出仁政与民心的关系。
只是他将仁局限于治国之术,尚未触及根本。
“承业,你说。”
赵承业深吸一口气,作为嫡长子,他肩负的压力不是其他兄弟们能理解的。
他必须做到最好!
他有些紧张,但依旧流畅地表达:
“父王,儿以为,仁者,恕也。”
“孔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儿常想,儿锦衣玉食,亦当念及百姓饥寒;儿安乐,亦当念及百姓是否安乐。”
“这便是以身作则,推己及人。”
“而为何要以仁?儿认为,没有为何,正如日升日落,不是为了万物,而是天道使然!”
“而仁就是天道,是人性之本。”
“孟子言‘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人皆有之。若不行仁,便是违背天道,背离人性。”
赵怀安眼中闪过讶异。
这番话说出,可以说是到了哲学的高度,他晓得王妃给儿子加了不晓得多少小灶,他们裴家的家学都用在老二身上了。
但还是没想到,老二的思虑如此深刻。
赵怀安在这世上这么久,对儒学的理解已经不低了。
此时的儒学实际上已经进入了一个衰退期,真正要使儒学到新高峰,得等到北宋时期。
没想到,现在裴家这样的经学世家已经对儒学的讨论和思考走到了这一步。
他没有具体询问,心中却为老二如此富有同理心的表达而欢喜。
实际上,王者真不需要什么超拔不世的能力,真正稀缺的,反而是能理解他人的同理心。
只有能看见别人,才能减少自己的傲慢和盲区!
对于老二,他非常非常满意!
赵怀安又望向老三:
“承祚,你呢?”
赵承祚方才课上有疑,此刻早有准备,朗声道:
“父王,儿以为,仁者,义之实也。”
“孔子答颜渊‘克己复礼为仁’,礼便是法度规矩。”
“儿观今日天下,藩镇割据,武夫横行,礼崩乐坏。
”父王在江淮行仁政,便是要重建法度,恢复秩序。“
”为何要以仁?因仁能聚人心,能定乱世。”
“儿读史书,见前代贤臣上疏言:‘先王御天下,教化隆于上,清议行于下。’”
“教化便是仁政推行。”
“若无仁,则上下失序,奸邪横行。父王以仁治江淮,百姓拥戴,将士用命,此便是仁之功用。故儿以为,仁非空谈,当见之于行事。”
赵怀安暗自赞叹。
三子这个岁数,却能看到仁与法度的关系,这眼界,竟在两位兄长之上,更与自己的本意相合。
赵怀安很自然地点头:
“说得很好!”
最后,他看向长女:
“明玉,你也说说。”
赵明玉上前,身上有她母亲明显的痕迹,无论是面容还是心性:
“父王,女儿以为,仁者,生之道也。”
“天地之大德曰生,仁便是护佑生命,让万物各得其所。”
“女儿观察草木,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是天地之仁。”
“父王在江淮,收养流民,赈济灾荒,医治伤病,便是践行天地之仁。”
“为何要以仁?因仁是生生不息之力。”
“女儿听母妃常言,说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
“用心于仁,则万物生长;用心于暴,则万物凋零。”
“女儿虽为女子,亦知仁是天地间最根本的力量。父王以仁治江淮,便是顺应天道,故能王有天下!”
她说完后,赵怀安直接拍手:
“女儿说得好!”
他走到孩子们面前:
“你等所言,皆有道理。”
“实际上,父亲也不晓得什么是仁!”
“父亲实际上也晓得,你们今日说的,很多都是身边的先生教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父亲只是想以今日之问,让你们自己去问!”
“何以仁?”
“而父亲我虽然不晓得什么是仁,但父亲却晓得什么是不仁!”
“不能体他人之痛苦,甚至以此为乐,是不仁!不能让天下安居乐业,各得其所,是不仁!”
“但最大的不仁,是让老百姓过不下去日子!”
“所以,为父也就晓得,什么是最大的仁了!”
“那就是你得让老百姓把日子过起来!”
赵怀安走到孩子们面前,一个个看过去:
“尔等生于王府,锦衣玉食,更当知仁之贵重。”
“今日读书辛苦,写字百遍,诵经百二十遍,寒冬早起,暑热练武。”
“为何?因乱世之中,若无才德,纵是王子,亦难保全。”
“记住:仁不是空谈,当见之于行事。”
“对父母孝,是仁;对兄弟悌,是仁;对师长敬,是仁;对百姓爱,是仁。从今日起,从身边事做起,方是真仁。”
七个孩子齐齐躬身:
“儿子、女儿谨记父王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