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十一月,冬至,金陵,吴王宫。
冬至日,宫城笼罩在肃杀的寒气中,唯有几粒寒星在云隙间闪烁。
天未破晓,吴王宫的重重殿宇已次第亮起灯火,人影幢幢。
宫道两侧,执戟的宫禁衙内武士肃立如松,呵气成霜,甲胄在灯火的绰绰中,忽明忽灭。
赵怀安在永福公主的轻声呼唤中醒来。
抱着丰润的肉体,尤其是冬天,没有任何人会愿意起床的。
可在永福公主的轻唤后,赵怀安只是在心中默念了三个数:
“一,二,……”
“三!”
在第三个数,赵怀安就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毫不眷恋温柔乡。
这就是赵怀安做事的一二三法则。
人都有惰性,这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但人却不能屈从于惰性,甚至不能屈从于低级的欲望。
声色犬马,赵怀安爱,安逸快活,赵怀安同样是爱。
他哪里不是个人呢?
可赵怀安却又是个狠人,对自己够狠!
只要他觉得需要做的,而且是现在就可以开启,那他只允许自己懒三个数!
是的,只要三个数一默念完,他就会立刻开始行动。
赵怀安自认为是个普通人,但他同样认为自己取得现在的成就,亦是有自己的努力在的。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赵怀安晓得自己在干什么!然后他就去干!
这边赵怀安跃起,那边,永福公主亲自为他更衣,动作轻柔而熟练。
先穿中单,再披绛纱袍,腰束金玉带,最后戴上远游冠。
铜镜中映出的身影,庄重威严,已全然是藩王之仪。
“大王,今日冬至,寒气最重,妾已命人备了姜汤。”
永福公主轻声说着,边为赵怀安整衣服。
连续生了三个女儿后,永福公主的变化很大,在她的身上,已经能看出母性的特质了。
赵怀安颔首。
此刻宫外,以左丞王铎、右丞张龟年为首的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序列,在掖门外等候。
而礼曹的官员,更是在子时就已开始忙碌,检查祭器、祭品、仪仗,确保万无一失。
如今吴藩已经是半个南方之主,从光启元年受吴王,如今已经是四年了,各方面的制度都在完善。
其中四时常祭、国之常祀、岁暮祫祭、年底合祭更是重中之重。
辰时初刻,仪仗齐备。
赵怀安随母亲吴国太,带着宗室亲贵,先赴吴王家庙,而一众文武全在家庙外等候。
宗庙是赵氏最核心的地方,甚至是他们家族最隐秘的地方,各种祖训和亲缘关系全在宗庙里面,无论什么外人都不能入内的。
等什么时候外人能知道赵氏宗庙的密辛,那只有一个可能,赵氏基业崩碎。
按照制度,家庙位于王宫东北侧,五楹三进,规制严谨而不僭越。
庙内供奉着赵氏先祖神主,最显眼处是新立的赵父神位,赵怀安称王后,依礼追尊父亲为“吴国宣王”,各伯祖宗。
而在神位之侧有一石碑,上面写着:
“为山河社稷、为赵氏基业,为黎民万庶而死的人们,配享于此。”
因为这里外人是看不到的,只有赵氏子孙能见,所以自然不存在什么造作演戏的成分,这是赵怀安对一路走来的兄弟们,最高的敬意。
此时,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气氛肃穆。
赵怀安作为主祭,立于最前。
身后,裴王妃、永福公主、安化公主、高涛涛、张惠等后宫诸夫人依序而立,再后是赵承嗣、赵承业等王子王女,以及赵怀宝等族中子弟。
众人两侧,垂手恭立。
庙外站着的礼官见时辰到,高唱:
“奏乐……”
庙外,雅乐起,编钟磬鼓,庄重悠扬。
这乐声,是赵怀安特意让太常寺依《开元礼》恢复的。
许多藩镇,甚至朝廷,都已多年不奏此雅乐,嫌其繁琐、耗资。
但赵怀安坚持,因为礼乐,是文明的符号,是秩序的象征,也是他着力恢复的上下秩序。
庙外的雅乐庄重,隔着门内的赵氏子弟依然能听到。
此时,赵怀安缓步上前,亲手点燃高香,插入鼎中。
青烟袅袅,直上梁宇,以飨祖先和英烈。
在烟雾缭绕中,赵怀安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背影,看到了一路走来的那些乡党子弟,也看到那些为了他埋骨他乡的保义军兄弟。
赵怀安很重视祭祀,对他来说,这从来不只是个仪式。
他对祭祀的理解也经历过几个过程。
在一开始,赵怀安还是有后来人的思维,就是觉得祭祀是他恢复义理的重要手段。
他自起兵之初,便树“呼保义”大旗,求的是恢复义理。。
这义理是什么?
是天地伦常,是忠孝节义,是礼制法度。
而祭祀,正是将这抽象的义理,转化为可见、可感、可参与的集体行为。
通过祭祀,告诉所有人,我们遵循天道、敬畏祖宗、守护社稷!
是王师!
但后来,赵怀安经历的事多了,尤其是保义军越来越大后,他就将祭祀当成了凝聚人心的纽带。
赵怀安记得,当年在光州为阵亡将士举行葬礼时,老道士朴散子主持科仪,全军吏士随他三跪九叩。
那一刻,没有父母兄弟的阵亡者,成了所有人的父母兄弟。
保义军是真正的衣同衣,死同穴的异父异母亲兄弟!
而赵怀安祭祀家庙,就是将赵氏宗族与吴藩文武、江淮百姓联结在一起;祭祀社稷,是将吴王政权与脚下土地、万千生民绑定在一起。
所以祭祀就是凝聚人心的纽带!
甚至,赵怀安也一度认为祭祀是他宣示正统的方式。
吴藩和其他诸藩最大的区别,那就是其他藩镇或许也祭祖、祭神,但他们的祭祀,是为求祖宗保佑自己家族昌盛,是为求战场胜利、个人富贵。
而赵怀安不同。
他是大唐天子册封的吴王,开府仪同三司,持节都督诸军事。
这个身份,是朝廷认可的,是天下共见的。
他以吴王的身份祭祀,是诸侯之礼,纵然祭祖也是践行孝道,彰显家国一体。
一言一行,无不是天下名教,社稷秩序!
但当赵怀安经历过的战争多了,看到的死人都已经数以万计了,他的认识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但当他还很年轻时,身体太健康了,所以纵然有死亡的概念,却绝无死亡的感慨,因为他的身体没感觉!
而当他的身边人死去时,那是他第一次接触死亡,那时候,他就晓得死亡的紧迫了,也会对人生稍微有点态度,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但如果说,你见到一个人死,会感慨这人是不是福浅;见两个人死去,会心揪;见十个人死去,会悲痛;见一百个人死去,会愤怒;可见到一千人死去,那就是麻木了!
可如果,你看到数万人在同一时刻,无论什么身份、贤愚、男女、老幼,也无论君子还是小人。
他们此前都有着自己的人生,各自的遭遇,但一切都在这一日,这一刻,全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