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祭祀刚结束,度支使吴玄章便上前,低声道:
“大王,臣有一言。”
“讲。”
“今岁冬至,长安朝廷久未举行南郊祭天之礼。天子暗弱,权臣当道,礼乐废弛。大王既为东南柱石,保境安民,何不……”
“代行郊祀,以慰天地?”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了,但却有不少臣子却目露奋色,跃跃欲试。
赵怀安眼睛马上眯了起来,扫过众人,想都不想,回道:
“此议不妥。”
他顿了顿,朗声道:
“祭祀昊天上帝,乃天子之特权,非人臣可僭。”
“我受唐室册封,为吴王,开府仪同三司,已是殊荣。若行郊祀,与称帝何异?此非忠臣所为。”
他看向吴玄章,语气转缓:
“玄章之意,孤明白。”
“然礼制不可乱,名分不可逾。”
“今虽乱世,更当恪守臣节,以正天下视听。”
“与上天沟通,那是天子所为,非我藩可僭越。”
“诸位行仁政、理民心,同样是可以顺天意的!”
“此理,诸卿当深体之。”
吴玄章等人闻言,面露惭色,躬身道:
“大王深谋远虑,臣等愚钝。”
赵怀安摆手:
“罢了。冬至大礼,重在诚敬,不在规格。”
“家庙祭祖,社稷祈民,此乃本分。其余非分之想,不必再提。”
“回去吧!”
吴玄章没有任何负担地退下了。
他很清楚,大王不会同意这条建议,但他还是提了出来,一个目的就是为后面制造舆论,只有不断宣讲,大家心里才会有那根弦。
明白,我吴藩终究是要化藩为天下的,千万别当藩臣当傻了!
另外一个就是在表明态度,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权力投机。
所谓一派之领袖是怎么来的?就是要在主潮流时敢于逆潮流,敢于鲜明表明态度。
如此,一旦形势变化,潮流发生改变,那最先起飞的,就是他!
所以,吴玄章很清楚,也清楚大王非常清楚。
但他们都没有直接说过,这就是君臣二人之间的默契。
……
祭祀礼成,已近午时。
赵怀安率众返回王宫,稍事休息,便赴承运正殿,举行冬至王会。
承运殿巍峨壮观,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王榻设于北面高阶,铺王榻,设凭几。
文武百官按品级序列,文东武西,肃立殿中。
殿角置炭盆,暖意融融;梁间悬宫灯,光明璀璨。
悬宫灯不是因为现在是天黑,而是因为大殿的构造方式决定了,即便是正午,采光也是只能到门外十步,更里面的地方,就要悬宫灯了。
此时,文武们已经稍微吃了些点心垫肚子,等待大王到来。
没办法,大祭祀和大活动,一般都是吃不饱的,所以这些人入宫前也普遍都吃过实在早饭了。
时间到了未时初刻,净鞭三响。
藩内侍中版奏:
“大王升殿!”
接着,钟鼓齐鸣,雅乐奏起。
赵怀安自殿后屏风转出,还是头戴远游冠,身着绛纱袍,腰系金玉带,步履沉稳,威仪天成。
他登上王榻,端坐如松。
百官齐刷刷下拜,山呼:
“臣等叩见大王,大王千岁!”
“平身。”
赵怀安抬手,声音平和。
“谢大王!”
众人起身,垂手侍立。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殿外寒风呼啸。
赵怀安开门见山:
“今日冬至,大朝之会,有三事。”
“其一,赐百官冬衣、银钱、酒肉,以慰辛劳;其二,遣使慰劳五部都督及边镇将士;其三,对陈、蔡、颍、鄂四州新附,颁赐赏赐,以固归心。”
他看向度支使吴玄章:
“吴卿,宣赏。”
吴玄章出班,躬身应诺,展开赏册,朗声宣读:
“奉大王令:赐文武百官冬衣各一袭,依品级有别。”
“各司诸公,赐貂裘;朱衣五品以上,赐锦袍;绿衣以下,赐棉袍。”
“另赐银钱:司部、都督,各千贯;五品以上,百贯;余者五十贯。酒”
“肉各一份,由王府统一发放。”
殿内响起齐齐的感激声。
大王对待他们这些臣下和老兄弟是极好的。
这个时候,赵怀安缓缓开口,就像过去一样和兄弟们聊家常:
“诸卿辛劳一年,保境安民,理政安邦,此赏不过略表心意。”
“然治国安邦,非止于公事,诸卿亦有家室,有父母妻儿。”
“孤与王后常言:臣子为国尽忠,王府当为臣子顾家。”
然后赵怀安笑着和大伙说:
“你们虽在感谢我,但应该感谢的是王妃!”
“这些都是她专门挑选和准备的。”
“你们也晓得的,每年,王后都有一项重要工作,那就是对于在金陵诸司的有品官员及其家眷,都要记住生日,还有他们母亲的生日。”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多官员是因为领过,此刻脸上是深深的感激,而有些则是第一次,还没过过生日,此刻脸上是满满讶异。
从来没见过哪个王妃还要记住臣下和他母亲、夫人的生日的。
这岂不是倒反天罡了?
上首,赵怀安继续道:
“此事说来简单,做来却极繁琐。”
“金陵诸司,有品官员逾五六百人,每人有生日,其母亲健在者,亦需记其寿辰。”
“王后命宫中女官专设一簿,详细记录。每至官员或其母寿辰,王府皆会遣人送上寿面、寿桃,或是一份精心挑选的礼物。”
“若官员父母年高,还会加赐药材、布帛。”
他看向度支使吴玄章:
“吴卿,老夫人去岁六十大寿,王府所赠蜀锦,可还合意?”
吴玄章连忙出班,躬身道:
“回大王,家母得赐,欣喜异常,至今仍常念叨大王、王后恩德。”
“那蜀锦,她舍不得用,说要留作传家之宝。”
赵怀安又看向都押衙李师泰:
“老李,你去年生辰,王后亲自酿的那坛酒,滋味如何?”
李师泰挠头憨笑:
“好喝!就是……就是没够喝,俺一天就喝光了!”
殿内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赵怀安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正色道:
“此事看似琐碎,却是我与王后的一片心意。”
“诸卿在衙署为官,是臣子;归家后,亦是儿子、丈夫、父亲。”
“孝养父母,和睦家室,亦是天理人伦。”
“王府记挂诸卿家事,便是望诸卿无后顾之忧,能专心国事。”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乱世之中,武夫横行,礼崩乐坏。”
“许多藩镇,视臣子如犬马,用之则驱,厌之则弃。”
“臣子家眷,更是无人问津。我不愿吴藩如此。”
“我常和你们说的,吴藩之基,在仁不在暴;吴藩之兴,在德不在力。”
“我把你们记挂在心里,就是想和你们处,因为欲要重定太平,非是我赵怀安一人能做的。”
“诸位可愿意随我,一同开创这仁义之世?”
“愿意!”
第一个喊出来的,是赵六。
这位吴藩第一聪明人,此刻直接跨前一步,单膝跪地,大喊:
“随大王开创仁义之世,刀山火海,绝不回头!”
“我也愿意!”
豆胖子紧跟着跪下。
那边王彦章、杨延庆、李师泰等老兄弟纷纷出列,单膝跪地:
“愿随大王!”
武将这边一动,文官那边也按捺不住了。
右丞张龟年深吸一口气,出班躬身,声音沉稳却有力:
“大王,臣自投奔以来,见大王劝课农桑、减赋抚民、整顿吏治、兴修文教,无一不是仁义之举。”
“今日大王更以臣子家事为念,此等胸怀,古之圣君亦不过如此。臣虽愚钝,愿竭尽心力,辅佐大王,开创太平!”
左丞王铎也出班,虽然慢了一拍,但语气真诚:
“大王以仁义治江淮,以温情待臣下,此乃王道正途。臣不过中人之姿,能追随大王,建王道盛世,臣三生有幸!”
后面,度支使吴玄章、礼司袁袭、工司郎幼复……一个个文官出列,躬身表态。
就连那些品级较低的年轻官吏,也忍不住在队列中低声应和:
“愿随大王!”
殿内声音渐渐汇聚,从最初的杂乱,变为整齐洪亮:
“愿随大王,开创仁义之世!”
“愿随大王,重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