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江西老军们听着浓雾中的马蹄声,再也忍不住了,疯狂大喊:
“射箭!射箭!”
“射死那些人!”
但箭又能往哪儿放?不能见三步的浓雾中,他们甚至分不清自己的前方站着多少自己人,射箭,那不是射自己人了?
所以不少人迟疑了,但依旧有不少人,神经已经高度紧绷,在听到命令后,直接就射了出去。
但这些江西老军会弓弩的本就不多,能在大敌来袭时还能将弓箭带在身边的就更少了,所以一时间,射向浓雾中的箭矢也是稀稀拉拉,只有些许惨叫。
可一听这惨叫的口音,就晓得这些人是他们的袍泽。
于是,前面的,后面的,都更加慌了。
直到“砰”的一声,外围的营地轰得被推翻,数不清的马蹄声就杀了进来。
这一次,战马已经贴近了他们的脑门!
……
木屑纷飞中,折宗本一马当先,马槊横扫,将木栅后还在发呆的敌军扫飞出去。
接着,折宗本冲势不减,瞬间突入敌营十数米。
一个有些胆勇的老军看到折宗本后,赤着身子就嗷丫丫地挺枪刺向折宗本。
折宗本避都没避,只是将马槊顺势送出,锋利的槊尖就刺破对方的肌肤,刺入肋下。
拔出来的时候,只不过是带了滩血,不过如此。
折宗本甚至没多看他一眼,马槊再挥,一槊将侧面一个举刀砍来的老军敲翻。
马槊砸在头颅上,却是颅骨碎裂,红白迸溅。
“继续杀!!!”
折宗本怒吼,声音在雾中回荡。
身后骑士齐声应和,刀槊并举,如洪流一般,切入混乱的营地。
席卷残云。
……
在另一个方向,马嗣勋也带着麾下踏白们冲进了营地。
他们这个方向,敌军甚至连木矛的围栅都没设置,直接留出了几条跑马道。
原来军中跑马传令都是构建专门的跑马道,并且就连大营门口的,但那些李罕之的令骑们图方便,直接走了一条更快的。
而这些跑马道也因为往来都是高贵的令骑和牙骑,所以附近的江西老营也不怎么往那边凑。
于是,当马嗣勋带着踏白们顺着跑马道冲入营地时,普通的江西老营步卒倒是没见到,就撞上来一名慌慌张张,正要去浓雾中查看情况的哨骑。
这哨骑穿着一身赤色扎甲,在浓雾中非常扎眼,马嗣勋一进来就撞到了他。
而那哨骑也是冲得急,即便在雾中已经听到了密集的马蹄声,还是只能咬牙冲过去。
很快,两人侧马交错。
马嗣勋的马槊刺向那哨骑,被他躲开,但紧接着,马槊就横着一扫,重重砸在那骑士的后背。
“咔嚓!”
脊骨断裂。
哨骑惨叫着跌落马下,来不及爬起来,便被随后冲来的数十马蹄践踏而过,叫声戛然而止。
而马嗣勋在抽完那人,也是奔到这里才发现,浓雾里还有十来骑。
这些人在遇到马嗣勋他们这些骑士,同样震惊、意外,但这会只能短兵相接了。
但可惜,他们遇到的这些保义军踏白,不仅人数比他们多,战力也比他们精锐。
能作为一军踏白的,哪个不是机敏骁悍之辈?
实际上,单纯就骑兵战力,折宗本那边的突骑,除了那些老落雕武士,其实也是不如踏白们的。
而对面的这十来骑士呢?
纵然有一二勇悍的贼军老兄弟,但剩下的,不过是些江西降兵、被裹挟的驿马等斗志涣散之辈。
所以,浓雾中,双方撞击了一轮,这十来贼骑全部落马,而踏白们这边无一伤亡。
此时,因为浓雾遮蔽视野的马嗣勋,也分不清方向了,耳朵里也都是各种嚎叫和慌声。
这种情况下,他最理智的选择是将部下们分散出去,增加搜索面积。
但这样的风险也会非常高。
就当马嗣勋准备再跑一段,看能不能找到这里营地的主将时,前方忽然燃起了几堆篝火。
正纳闷,奔到近前,他抬眼观看,眼睛眯了起来。
腾腾的火焰跳起来老高,试图驱散浓雾,映亮了眼前景象。
大概有百人左右的敌军正在举着火把准备列阵,里面大部分都是些步槊手,只有十来名弓弩手,但马嗣勋眼尖,看到了更里面,有七八个正似乎推着台弩车向阵前走。
这些贼军竟然还有弩车?顾不得多想,马嗣勋已经夹马冲了上去。
这支步卒明显是一支较为精悍的,在这种混乱中也还能完成列阵,而且很大的可能就是列阵后准备调动到北面,去迎击折宗本的突进的。
此时,这支部队虽然还没有彻底完成列阵,但马嗣勋这样冲,肯定是要有伤亡的。
但正因为如此,才要抓住这个空隙猛冲,一旦让他们稳住阵脚,调集更多兵力,势必会给折宗本那边的突击行动造成麻烦。
……
“踏白儿郎们!”
马嗣勋在马背上高吼:
“随我冲垮他们!一个不留!”
“杀!!!”
二百踏白齐声应和,马蹄如雷,刀槊如林,朝着那支刚刚点燃火把的敌军猛扑过去。
对面的贼军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
一个军将模样的汉子站在阵前,用着中原话,声嘶力竭地大喊:
“列阵!列阵!弓弩手放箭!弩车给我拉上来!”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阵中射出,在浓雾中划出几道微弱的轨迹。
但踏白们速度太快,箭矢大多落空,只有两三支射中了马匹或骑士,引起几声闷哼,却没能阻止冲锋的势头。
马嗣勋一马当先,马槊平举,直指那军官。
距离越来越近……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忽然,马嗣勋听到那军将在大吼,接着,一箭矢从雾中飙射来,正中马嗣勋的兜鍪。
马嗣勋整个脖子都被这力道往后带了下,幸亏兜鍪坚固,不然这次得要马革裹尸了。
但这一耽搁,冲锋的速度缓了一瞬。
等马嗣勋冲来时,前面的军阵已经列好,此刻正举着步槊等他来撞。
可这边,马嗣勋的战马只是稍微改变了下角度,速度没减什么,就带着马嗣勋从另外一面斜着切入敌阵!
步槊是正面架在地上的,对于斜面的切入,很难造成伤害。
那军阵里的敌将急得怒吼,要人上去阻拦他。
但马嗣勋早已冲来,马槊一挥,“铛铛”几声,就将面前的步槊格开,同时马速不减,直接从槊阵的缝隙中撞了进去!
“噗嗤!”
马槊刺穿一名步槊手的胸膛,那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为什么是自己先死。
马嗣勋手腕一抖,将尸体甩开,槊尖再刺,又洞穿另一人的咽喉。
鲜血喷溅,阵中不断传来哀嚎。
此时,身后的踏白们也撞了上来。
他们没有马嗣勋这般精湛的骑术和胆量,不敢直接冲阵,而是分成两队,一队从左侧迂回,用骑弓抛射,一队从右侧切入,用马槊冲击混乱的敌阵。
战斗瞬间白热化。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而等杀到这个时候,这些踏白们才发现,眼前的这些贼军人数远远超过百人,只是因为大雾的缘故,只露出了一军阵的一角。
他们真正的军力可能是一个满编的五百人都,而且必然是某个大枭的核心主力。
但很可惜,贼军虽然人多,勇气也不错,但阵型未成,又被浓雾干扰,除了这一角的贼军,其他方向的人连踏白们在哪儿都看不清,只能盲目地挥舞兵器,往往伤到的却是自己人。
此时,马嗣勋在阵中左冲右突,马槊所向,无人能挡。
他专挑那些看起来像军官、旗手的人下手,每杀一人,敌阵就混乱一分。
“都头小心!”
忽然,身后一名踏白惊呼。
马嗣勋抬头,只见刚刚已被他忘记的那架弩车,不晓得什么时候被敌将压了上来,此刻就在上弦,正对准他所在的方向!
弩车边,那敌将满脸狰狞,怒气勃发!
这一瞬间,马嗣勋甚至魂都冒出来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夹马,就猛冲了上去。
而这些正操弩车的贼军们根本没想过前面的骑士竟然会冲上来,他们本来也技艺不熟,然后猛地看到绘着虎豹的大马,载着浑身是血的武士就冲到自己面前。
先是一个弩手就吓得尿都憋不住,扭头就跑,旁边的军将正怒吼让他回来,转头过来,其他人也跑了。
而此时,马嗣勋已经冲到了弩车前,左手就从背后拔出横刀,一刀就砍断了弩车的绞索!
“咔嚓!”
绞索断裂,弩臂弹回,发出“嗡”的一声巨响,直接把一个走得慢的弩手撞得吐血。
马嗣勋不停,横刀再挥,就将那弩手砍翻在地。
鲜血溅了他一脸,温热腥咸,马嗣勋却咧嘴笑了,然后是放声大笑!
生死之间走一遭,如今才知活着已是大造化!
此时,已经绝望的贼军主将亲自提刀,就砍向马嗣勋,却被后者用马槊切在脖子上,魁首飞起。
也许此人在李罕之麾下算是个有名有号的武士,但在马嗣勋槊下,和之前那些被杀的贼军,没什么不同,甚至马嗣勋都没有去捡这人的首级。
反而,马嗣勋在经过弩车时,取下了一处木榫结构,放在了怀里。
随着主将战死,这一角的贼军彻底崩溃,连带着其他地方,也一同崩散。
这些贼军们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马嗣勋也不追击,只是勒马环视。
战场上一片狼藉,尸体横陈,火光摇曳,浓雾中依旧传来各处的厮杀声。
这时候,老兄弟李君庆同样浑身是血,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