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赵怀安作为赵怀宝兄长,亲自在宫中接待了钟传一家,包括钟传夫妻两个,他的岳丈卢肇,还有钟传的义子钟延规,和十岁的儿子钟匡时,以及他们的女儿,也是正主钟艾。
而赵怀安这边,也全都是赵家人,包括母亲吴国太、裴王妃、侧妃高涛涛,永福公主,安化公主,还有贤夫人张惠、茂夫人茂姬、婉夫人董珮、夏夫人拓跋高玉。
另外就是赵怀安的弟妹们,他们的妻子和夫君,孩子们都没来,太吵闹了。
一大家人,在明日大婚时,专门在吴王宫中吴国太的寝宫吃顿家宴,也让两家人互相熟悉下。
赵怀安能在军国之事中抽得时间考虑这些,甚至愿意花时间去照顾钟传一家的感受,足可见其人心思细腻,无论是对弟弟们还是孩子,他都当之无愧做到了为兄为父的责任。
……
戌时三刻,吴王宫北苑,吴国太所居的慈庆宫。
一向简朴的慈庆殿内,灯火辉煌,一派华丽,王家气度。
十二盏琉璃宫灯高悬梁下,灯芯是新换的,烛火剔透明亮,将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殿角四座鎏金鹤形熏炉,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香气清雅而不浓腻。
地上铺了猩红毡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堂前两排低矮的紫檀木案几,平日罩着素色麻布,此刻也铺上了杏黄色团花锦缎桌布,桌沿垂下流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甚至连案后的坐席都铺着青缎。
每张案几上都没有丝毫马虎,由女官们用线拉着,摆好青瓷碗碟、银箸玉勺,每件餐具也都擦拭得锃亮。
殿内墙壁上,挂了几幅新裱的字画。
都是一些《松鹤延年图》、《兰竹清幽图》、《百子嬉春图》图这种寓意吉祥的画作。
而在堂下四周也都摆放着数十盆应季花卉,都是金陵本地常见的玉兰、海棠、杜鹃,但开得正盛,花瓣饱满,绿叶油亮,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本来是要用名贵的鲜花的,但当时吴国太一听就只能用一晚上的鲜花,竟然要花费五百贯,这让她万分不能接受,她宁愿用在其他地方。
于是,最后吴国太拍板,就用金陵本地的。
哪里的花不好看?
但即便如此,只要和慈庆宫以前相比,今日之排场已经是第一回了,可见吴国太对于幼子的爱。
要知道,吴国太出身农家,半辈子在田垄间劳作,在灶台前忙碌。
即便儿子成了吴王,她住进了王宫,依旧保持着节俭本色。
慈庆宫殿内常年只点三两盏油灯,入夜后光线昏暗。
倒不是省这点油灯,而是这样她才睡得着。
平日里,熏炉也很少用,除非天气湿冷,她才允许宫女燃些便宜的柏子香。
甚至宫里摆放的家具都有一些旧物,都是从老家带来的,用了十几年。
这种家具肯定和花团锦簇的宫殿不搭调。
裴王妃每日都来慈庆宫问安,有一次回来后,实在没忍住,问了赵怀安,母亲太简朴了,那些家具可以放在其他地方,母亲辛苦一辈子,也该享受享受。
赵怀安开始也以为老母亲是穷怕了,好日子都不晓得怎么过,不过后面让慈庆宫的女官,也是服侍吴国太的柳女官前来问话。
柳氏是前吏部尚书崔沆的弟媳,后来随永福公主出奔长安,之后就一直跟在身边,后来吴国太身边要用人,裴王妃就将柳氏从永福公主身边调走,送到慈庆宫做事。
柳氏因为本身书香门第,又气质端庄,很得吴国太欢喜,现在是慈庆宫第一女官。
而柳氏来了后,听到大王和王妃是问这个,于是赶忙解释,不是这样。
原来有一次柳氏在给这些老物件擦拭的时候,就问过吴国太这些东西。
只不过柳氏问话就很有技巧,她说这些家具的料子都很好,做工也很时髦,想来打家具的主人是非常用心的。
果然,吴国太这才说道,原来这批家具是她结婚时,吴王的父亲和他弟弟亲自打的,上面每一个花纹都是自己雕刻的。
吴国太还和柳氏说了很多木工活,说家具是非常累人的,因为每一块板子都是她夫君和他弟弟用大锯一锯子一锯子拉出来的。
那天,吴国太说了很多话,然后一个人静静地和这些老家具呆在了一起。
因为这事给柳氏的印象太深了,所以大王和王妃问完话,她就回答了当时的情况。
而听了这话,赵怀安和裴王妃都沉默了。
最后,赵怀安在柳氏离开后,对他的正妻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们做孩子的,在父母已经二三十了,才到他们的身边的,所以天生就不晓得父母们年轻时的日子。”
“父母也有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故事,我们做孩子的,有时候没接触,没了解,就会站在局外人一旁指画,这是不能理解他们。”
“就好些个家庭,咱们做晚辈的,看着好像兄又友,弟不恭,为何父母还要对这些恶亲戚掏心掏肺,就算平日里话说得难听了,最后还是会去帮忙。”
“我们很容易说父母是没原则,滥好人,却不晓得,这些都是他们的亲人,他们自小也是生活在一起,有过他们的快乐和幸福。”
“就拿那些家具来说,我们眼里是老的,破的,却是凝结着父母的记忆和幸福,这些东西啊,也许比那华丽的慈庆宫都重要。”
“我父亲不在了,母亲能看到这些东西,到底有个念想。”
“王妃,以后咱们做晚辈的,多理解就好,不要干预太多。”
“嗯……”
而在这件事后,裴王妃果然再没干预过,只是每次去的时候,都会送一些东西。
比如吴国太平日穿的,永远是深青、靛蓝、赭褐这些耐脏的颜色,首饰只有一对碧玉耳珰、一支银簪,这也是她当年出嫁的嫁妆。
所以裴王妃去的时候,就会带一些好看衣服和首饰,都是笑着给母亲当场穿。
那会吴国太虽然嘴上说什么,穿金戴银做事碍事,即便她身边有百余女官围在她身边服侍一切,但只要是儿媳妇送的,她也都是笑着戴着。
还有,吴国太自己吃饭,也很简单,豆腐居多,肉也是吃的很少,但后面只要赵怀安处理政务不在,裴王妃就会带着孩子们一起去慈庆殿吃饭。
因为孩子们要多吃肉,所以吴国太每次都会准备丰盛的饭菜,她也就会多吃。
赵怀安为何一直敬重自己这位正妻,就是从这些点滴小事上看的。
而自己的母亲也好,简朴但却不会拒绝别人的善意,也不会去用扭曲简朴的道德去绑架别人,让孩儿辈有罪恶感。
所以,王家事,实际也和老百姓的事一样,也是爱别人,被别人爱。
只是这种简单存储的爱,在无穷的富贵下,又能坚持多久呢?
……
这一次家宴,吴国太显然是花了大心思的。
虽然她之前是见过钟传的岳父卢肇的,但今天算是她和亲家钟传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意义很重。
而且她在得知钟艾的母族是书香门第之家,心里多少也会觉得自家底蕴是不足的。
对于文化人,她很敬重。
此外,老夫人也分得很清楚,她个人简朴是个人的事,绝不能在小儿子的大事上,弄寒酸,这既显得他们赵家格局小,也让钟艾的家人觉得不被重视。
所以,她破天荒地让二媳妇永福公主来操办这次家宴。
因为,作为公主,她的审美和排场,那自然是天下第一流的。
而咱们永福公主在受命后,啧啧嘴,觉得老夫人是真转了性了。
于是,永福公主带着手下八名女官带着众多宫女就开始布置慈庆宫。
这八名女官都是她从长安带出来的旧人,个个在宫中历练多年,精通典仪、膳馔、陈设、服饰。
平日里她们也是闲散度日,毕竟吴王宫整体氛围都还是尚简朴,没过去那种大操大办的机会。
现在一听要主持一场高规格的家宴,顿时精神抖擞,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于是在这些人的一番布置下,慈庆宫就变了现在模样。
那些陈旧的器物统统换掉,一应都从内库拨发,甚至永福公主还从自己的私库补贴了不少。
而无论是菜单还是席位布局,灯具摆放,香的品质,侍宴宫女的仪态,伴奏的雅乐都是按照皇家规格。
之后永福公主每日亲临督查,监督每一处细节,还会去膳房提前试菜。
后面吴国太来过一次,看到后,也是觉得自家儿媳妇果然贵气。
只是她看了一眼消失的老家具,有些伤心。
但死人需要给活人让路,小儿子的婚礼最重要。
……
时间差不多,赵怀安携全家,已在殿前等候。
他今日未着王服,只穿一身玄色暗纹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软脚幞头,显得随和亲切。
身旁,裴王妃身着藕荷色对襟襦裙,头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端庄大气。
侧妃高涛涛穿湖蓝色织金褙子,眉眼间尚有几分将门女的英气。
永福公主李媗、安化公主李媛姑侄二人,皆着宫装,长发绾成高髻,虽然只簪一支白玉凤头簪,但举止间天生就带着天家贵女的矜持。
而她们四人之后,就是贤夫人张惠、茂夫人茂姬、婉夫人董珮、夏夫人拓跋高玉等人。
张惠素雅,茂姬娇艳,董珮丰腴,拓跋高玉热辣,环肥燕瘦,各具风姿。
从这里也看出赵怀安治家的风格,依旧是尚简,即便是王妃和侧妃们,都大体以端庄大气为主,少有奢华的。
今日吴国太也打扮得非常精神,身深青色万字纹褙子,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对碧玉耳珰,脸上就带着笑容,一直没消过。
她的身后,就是赵家兄弟姐妹了。
赵怀安站在最前,气度最深,如赵怀泰、赵怀德各带妻儿,赵怀宝独自一人,这会正不安分地来回踱步。
赵大凤旁边是她的夫君陈岩。
陈岩就是此前的赵岩,也是陈州刺史赵犨的儿子,为人骁勇猛锐,人品也扎实,赵怀安相中他后,就带着他来见自家母亲,果然入了丈母娘的眼。
当然,为了成全儿子的大前途,赵犨这个做老子的,还有他的几个弟弟,都跟着改姓了陈。
没办法,列祖列宗都只能姓陈了。
而最小的妹妹赵二凤则还是单着呢,赵怀安给她安排的夫君,人家现在还在平卢受罪呢。
是的,后面赵怀安就听说了,那刘鄩率军回去后,虽然完成了此前王敬武的任务,但因为和自己答话的这一遭,尤其是被自己安排放走后,就被排挤在外了。
对此,赵怀安只能表示,这不怪自己,是王敬武没格局。
今夜家宴,孩子们都没来,这也是赵怀安特意交代的,今夜是两家大人见面,孩子吵闹,改日再聚。
殿内气氛温馨,但隐隐透着几分微妙。
这倒是钟家没关系,而是赵家后宫诸女齐聚,这本身就会微妙。
这些女人平日都各管一宫,各掌一事,除了会在王妃那边汇报工作,一般都不会碰面,颇有点王不见王的味道。
所以,这一次家宴对于这些诸女,不亚于一场大战,这从这些女人的站姿和装扮就能窥见。
……
此时殿外,女官一层层唱和进来:
“钟节帅一家到……”
赵怀安扶着老夫人,率众走下宫阶,在院中迎接。
很快就有一群人被宫女们用灯笼引着过来,只见最前就是卢肇的儿子卢素扶着老父亲走着,后面是钟传夫妇,身后跟着义子钟延规、十岁幼子钟匡时,以及今日的正主钟艾。
钟传今日也换了常服,深紫色团花袍,腰束革带,虽努力保持镇定,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拘谨。
其妻卢氏,今日也是端庄朴素,只簪一支银簪,笑颜不断。
钟延规甚至比他父亲还不如,一直低着头,亦步亦趋。
倒是他旁边的弟弟,钟匡时牵着母亲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
而钟艾今日却穿得明艳大气,这在一众老少的衬托下,更是显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绣金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梳着双鬟髻,簪一对珍珠发钗。
本就是最娇娥的年纪,肌肤白皙,眉眼清秀,算不上倾国倾城,但气质温婉纯净,像一朵初绽的栀子花。
她一路跟在母亲身后,微微垂首,脸颊泛红,显然有些害羞。
赵怀安见到钟家人来了,笑容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