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公、钟帅,一路辛苦。”
“快请入内。”
钟传忙还礼:
“大王折煞钟某了。能蒙大王召见,阖家荣幸。”
“今夜是家宴,只叙亲情,不论官职。”
然后赵怀安就给两人介绍自己母亲,吴国太。
此时吴国太当面,钟传夫妇欲行大礼,被老夫人亲手扶住:
“亲家公,亲家母,不必多礼。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钟传夫妇连称不敢,但神色稍松,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吴国太果然如夫人所说,是贤德长者,女儿有福气啊。
之后赵怀安带众人入殿,双方又是一阵寒暄,最后是赵怀安安排钟传坐于自己右侧,卢氏挨着吴国太,钟艾则被安排在赵怀宝身旁。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皆脸红低头,引得众人善意轻笑。
这一次,钟艾笑得是真心实意的。
在晓得是怀宝亲自带着骑兵在乱阵中救出父亲后,他就是自己夫君了。
而今日的赵怀宝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张,甚至连最爱吃的红烧肉,都没看一眼。
太年轻了!
……
此时,慈庆殿东侧屏风后,永福公主的首席女官上官菁正透过屏风缝隙,观察殿内情形。
灯火已明,熏香已燃,食案已设,宫女已列。
见国太和诸王妃、夫人都依次入席了,她微微抬手。
身旁女官会意,悄步走出屏风,对殿中掌仪宫女打了个手势。
刹那间,整个慈庆殿就活了起来,展现出一种流动的韵律。
四十名宫女分列两排,从殿门至食案,如雁阵般徐徐行进。
她们身高相仿,妆容一致,着淡青色窄袖襦裙,外罩月白半臂,步履轻盈,裙裾不扬,手中托盘稳如磐石。
至食案前,二人一组,同步屈膝,同步置案,同步退步,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碗碟落案,无声无息;箸匙摆放,角度精准;酒盏斟满,七分恰止。
整个过程,除了轻微的衣袂摩擦声、瓷器触碰声,再无杂音。
但正是这种静,营造出一种庄重而高雅的气场。
钟传看得目不转睛。
他作为江西主,这些年也是吃过见过,再豪奢的宴他也是办过的,但却从未见过如此精致、如此有序的。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心思,每一个环节都彰显礼仪,这种气派恐怕只有宫中才有吧。
其实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即便是个入品的官员,一天也就是吃个荤腥,上品的大员,也就是能吃个鱼肉、羊肉。
真正吃出讲究,吃出礼仪的,只有皇家和掌握海量财富的世家大族才能做到。
卢肇是有见识的,毕竟是从长安当官回来的,这会低声给女婿说:
“此宴规制,有开元遗风,大王是很看重咱们呀。”
钟传忙不迭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女儿嫁入这样的人家,是有大福气的。
他们一家以后,都要看女儿的了!
……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菜肴。
其实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全部都是用心烹调,海陆俱全,兼顾双方口味。
此时,赵怀安举杯起身,环视全场:
“今夜家宴,一为欢迎钟帅一家入金陵,二为明日怀宝与钟小姐大婚预热,三为咱们赵、钟两家从此结为姻亲,共叙天伦。”
他顿了顿,语气诚挚:
“我赵怀安起于行伍,能有今日,全靠兄弟们扶持,也靠家中女眷操持内务,让我无后顾之忧。”
“今日在座,都是与我患难与共的家人,本就热闹。”
“我这里给母亲先起一杯,有母亲,儿子才有这个家。”
吴国太笑着看着大郎,满满是爱。
赵怀安喝完后,给母亲行了一礼后,又扫过诸女:
“这里我要再感谢夫人们。”
“王妃主理内宫,贤惠宽仁;诸位夫人各司其职,和睦相处。”
“这是我赵家的福气,我能用心于外,全是诸位夫人的功劳。“
“今夜,借此家宴,我向诸位夫人敬一杯,谢你们持家有道,谢你们包容体谅,谢你们让咱们这个家,有家的味道。”
见到诸女都起身,赵怀安哈哈一笑:
“这我得一个个敬,大家都有功劳。”
说着,就是直接端起酒壶,真就打算一杯接一杯。
那边,倒是永福公主当众调戏了一句:
“大郎明明是贪杯,倒要显得咱们姐妹的不是。”
赵怀安哈哈一笑,然后敬裴王妃,后者也举起酒杯,微笑接过话头:
“夫君过誉了,妾身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倒是诸位妹妹,个个能干,贤夫人协理族务,井井有条;茂夫人辛苦操劳;婉夫人、夏夫人性情温婉,让宫中添了许多欢笑。”
她转向钟艾,语气温和:
“钟妹妹明日入门,以后也要和怀宝相亲相爱,也将日子操持起来。”
钟艾忙起身,盈盈一拜:
“王妃教诲,妾身谨记。”
而一旁赵怀宝不晓得是该陪着站,还是得坐着,茫然。
那边,高涛涛也笑道:
“王妃姐姐说得是。咱们后宫姐妹,虽来自天南海北,但既入一门,便是缘分。日后互相帮衬,不让夫君操心内宅,才是正理。”
见裴王妃和高涛涛一唱一和的,永福公主淡淡接口:
“治国齐家,道理相通。家和则外事顺,内宅安宁,大王方能专心王业。”
安化公主活泼些,眨眨眼:
“姐姐们说得都对。咱们呀,好好过日子,让大王每次回宫,都觉得暖和和的,不想往外跑!”
众人皆笑,气氛轻松不少。
钟传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赵怀安能将这么多出身、性情迥异的女子聚在一起,且让她们各安其位、和睦相处,这份治家之能,确实不凡。
能将家都治成这样,治国也不在话下。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吴国太放下筷子,缓缓开口,她一说话,全场顿时安静。
“今日,老身很高兴。”
老夫人目光慈和,扫过众人:
“看到咱们赵家人丁兴旺,看到新亲家远道而来,看到孩子们都有了归宿,我这心里是真高兴。”
她拉起卢氏的手:
“亲家母,你放心。”
“小艾嫁过来,就是我的儿媳妇,我会把她当亲女疼。”
“怀宝这孩子,小时候就调皮,但这些年跟着他大哥历练,懂事多了。他若敢欺负小艾,我第一个不饶他。”
赵怀宝忙起身:
“母亲放心,儿一定善待小艾。”
钟艾低头,耳根通红。
吴国太又看向赵怀安诸女:
“你们这些孩子,都是好样的,是各有各的好。”
“这个家呀,一个不能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钟艾身上:
“小艾,你明日进门,便是赵家媳。往后敬重兄嫂,友爱姐妹,辅佐丈夫。日子是慢慢过的,心诚则灵。”
钟艾起身,恭恭敬敬福了一礼:
“母亲教诲,儿媳铭记在心,必不敢忘。”
吴国太听到这称呼,高兴点头,最后对所有人道:
“咱们赵家,起于微末,能有今日,是上天眷顾,也是众人努力。”
“望你们珍惜这份福气,上下一心,让这个家越来越旺,让子孙后代,都以姓赵为荣。”
话音落下,满堂肃然。
赵怀安也举杯,最后致辞:
“今夜家宴,到此圆满,明日大婚,更是喜事。”
“来,共饮此杯,祝新人白头偕老,祝两家世代交好,祝咱们这个大家,永远和和美美,蒸蒸日上!”
“举杯!”
酒杯高举,笑声盈殿。
……
亥时末,宴席散去。
赵怀安亲自送钟传一家出宫,那边有专门的轺车等着,只有这样才能出宫。
宫门外,钟传再三拜谢:
“大王厚待,钟某感激不尽。小女能入王家,真是她的福分。”
赵怀安扶住他:
“钟帅言重了,日后常来宫中走动,咱们多亲近。”
钟艾临上车前,偷偷看了赵怀宝一眼。
赵怀宝冲她笑笑,做了个“明天见”的口型,少女脸红如霞,慌忙钻进车厢。
而那边,吴国太正准备回寝休息后,却发现从老家带来的家具正齐齐整整地放在榻侧,还用油保养着,笑了。
然后她在女官柳氏的服侍下,睡下,明日还要早起参加小儿子的婚礼。
吴国太在梦里都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