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先的计划,下一步攻略荆襄,是以他的左军都督府为主导。
他已在江西开始做战争准备,开始为下阶段的荆襄战事布局,就等着挥师西进,一举拿下襄阳、江陵,打通长江,立不世之功。
可王进这个战略,完全改变了方向。
不打荆襄,打中原。
那主导者也将从左军都督府,变成了中军都督府。
而且,这一战事是涉及关中、中原、徐淮的多线大会战。
一旦实施,中军都督府将成为绝对主角,王进将成为这场大战的总指挥。
高仁厚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他清楚,王进的战略确有可取之处,甚至可能是破解当前困局的妙招。
但他们左军都督府的利益受损是实实在在的。
左军都督府的将士们会怎么想?
筹备这么久的战役突然取消,功劳拱手让人,士气会不会受影响?他高仁厚在军中的威信,会不会因此受损?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露。
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凉,苦涩入喉。
心中苦啊!但也只能默默消化。
但他并没发现,赵怀安却扫了一眼高仁厚,见其沉默,心中了然,却暂时按下,继续问王进细节:
“老王,此战略宏大,但有几个关键点,需仔细斟酌。”
“大王请问。”
“首在是兵力。你中军都督府满打满算才一万五千军马,徐州军两万,陈、蔡联军估计也就两万,就算我给你补充一万衙内军。”
“你以不到七万的兵马,有信心打赢此次中原大战?”
“你要晓得,一旦你这边一动,朱瑄、朱瑾、王敬武是绝不会坐看的。”
“到那时候,你需要与四个藩镇的敌军作战,你可想过?”
王进并没有被问倒,而是胸有成竹道:
“大王所虑,正是此战最难之处。但末将以为,正因难,才要打,正因敌众,才要早打。”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诸将:
“先说兵力。中军都督府一万五千,徐州军两万,陈、蔡联军两万,衙内军一万,总计六万五千。”
“若只看数字,也就是比朱温在宣武的留守兵力多些,可一旦加上朱瑄、朱瑾、王敬武。我军就处于下风。”
“但打仗,不是比谁人多。”
“我军六万五千,皆是百战精锐。”
“中军都督府一万五千,其中八千是当年从淮西走出的老底子,打过黄巢、平过江淮,步骑兼备,装备精良。”
“而这几年,无论是步人甲还是神臂弩,都是率先配发我军。”
“而徐州军两万,熟悉徐、兖、郓地形,虽然主少国疑,但对我保义军却是俯首帖耳,臣有信心统帅调度徐州军。”
“而陈、蔡联军两万更是精锐,无论是赵犨还是张自勉都是宿将,任何一个都有独当一面的帅才。”
“以其军精锐和实力,拿下许州自不在话下,就是牵制朱温主力,都可挡月余。”
“至于臣要的一万衙内军,更是大王亲军,装备、训练、士气皆为全军之冠。”
“有这一万人在手,末将便有底气与任何强敌野战。”
王进顿了顿,继续道:
“再说部署。六万五千人,不是撒胡椒面,而是集中使用。”
“第一阶段,陈、蔡联军两万攻许州。待攻下后,就可支援我军。”
“第二阶段,末将率中军一万五千、衙内军一万,共两万五千精锐,北上颍州。同时,徐州军两万西进。两军会师后,四万五千人,专攻一点,那就是亳州。”
“为何是亳州?因为亳州是宣武东部门户,且兵力不过七八千。”
“我军以五倍以上兵力,且有徐州军熟悉地形,半月之内必下。”
“亳州一下,宋州便成孤城。”
“届时再分兵围宋州,主力直逼汴州。朱温留守汴州的一万兵马,敢出城野战吗?不敢,就只能困守待援。”
赵怀安追问:
“那朱瑄、朱瑾、王敬武呢?他们若倾巢南下,徐州怎办?徐州兵马不过四五万,去了两万,恐怕挡都挡不住。”
“更重要的是,一旦徐州被袭,你营中的徐州军一定会返回,那时候你怎么办?”
王进早有准备:
“大王,徐州北有泗水,以三万兵马据城而守,辅以州县兵、土团,守上三个月不成问题。”
“而三个月,足够我们拿下宋州、威胁汴州。”
“同时,我军可令周德兴都督北上支援徐州,与徐州成犄角之势,青兖三州兵马再多,又能如何?”
“而那时候,我军恐怕在汴州已经和朱温决战结束了。”
赵怀安沉默不语,心中不断权衡,然后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这战略的确宏大,但实操的话,有个时间问题。”
“陈、蔡攻许州,需要时间;你北上颍州,与徐州军会师,需要时间。”
“我们联系李茂贞、王建要时间,两人结盟,更需要时间。”
“你如何保证各步衔接,不让朱温各个击破?”
王进对此是有考虑的,回道:
“末将想过这个。”
“我军可在四月,令陈、蔡先行发动,攻打许州,吸引宣武军注意力。”
“同时,我军派遣使者进入西川,在得了王建的同意后,继续北上进入凤翔,可择一重望,在两藩之间居中联络。”
“然后五月,臣率中军北上颍州,同时徐州军西进。六月,两军会师,开始攻打亳、宋。”
“同时,待朱温回师,关中空虚的时候,就是李茂贞袭击长安的时候。”
“而在七八月,就是我军主力与朱温、朱瑾、朱瑄决战的时候。”
赵怀安沉吟,见锐意十足的王进,只觉得其中风险太大了。
他自用兵以来,看着弄险数次,但他自己非常清楚,那是风险非常低的。
他总是拉拢绝大多数,至少也是让别人中立,然后对少部分人重拳出击。
同时,绝不会执行过于繁琐的计划。
而王进的战略就太繁琐了,听起来好像很有条理,但实际上不确定太多了。
战争和现实不是填格子游戏,让你一步步去实现,其中任何一处的失误,可能都没什么,但每步积累起来,最后的结果就是差之万里。
所以赵怀安本能地就防备这样的大战略。
但同样的,刚刚张龟年所言也确实如此,那就是在占据三分之二的南方后,保义军实际上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了。
你已经是这条街最胖的混子了,你还想躲在一个瘦子后面,让别的混子当没看见你,这现实吗?
原先的拉拢、分化、打击已经不适合了,因为剩下的,都是你敌人!
而且现在敌人也开始抱团了。
想了想,赵怀安直接问向沉默的高仁厚:
“老高,你怎么看。”
高仁厚内心犹豫。
其实他同意也可以说,不同意也可以说,重点不在于说什么,而是要不要反对。
牙齿咬着上嘴唇,高仁厚忽然想到当年大王在军中讲魏延向诸葛武侯献子午奇策的场景。
当时北伐,已在汉中多年的魏延向诸葛亮建议,从子午道奔袭,而当时长安主将夏侯楙怯而无谋,必不敢守,他入城后,只要坚持二十日等诸葛亮带着主力赶到,就可彻底占据长安以西。
但诸葛亮以为险,不用其策,后面还是决定先平陇右,蚕食雍凉、徐图关中。
只是尴尬的是,这所谓的稳,最后因为马谡失街亭,使得第一次北伐,也是最可能赢的一次北伐,全线失败。
所以当时大王讲完这事后,高仁厚觉得,当年不如用魏延之计呢。
只是后面他听得历史多了,却发现,此后走子午道攻打长安的,几乎无一例外,全都失败。
如曹真伐蜀走子午谷,大败;桓温北伐派司马勋出子午谷,大败。
后来,高仁厚打过的大仗多了,也渐渐有了一个觉悟,那就是一旦你开始赶时间,以及期望敌军按照某个固定的轨迹去行动,那最后结果往往都是失败的。
于是,这一刻,迎着王进的目光,高仁厚出列,抱拳,大喊:
“末将以为……”
“不可!”
于是,赵怀安挑眉,王进抿嘴,诸文武齐齐讶然。
这两位是当面锣,对面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