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殿内,高仁厚的声音在清晰回荡。
“不可!”
就这“不可”两字,直接击碎了王进方才营造的热烈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仁厚身上。
这位左军都督,素来沉稳寡言,此刻却挺身而出,公然反对中军都督王进的大战略。
这不仅是战略分歧,更是军中两大山头的一次正面碰撞。
赵怀安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胡床扶手垫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高仁厚,等待下文。
王进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淡淡问道:
“高大都督若有高见,王某洗耳恭听。”
王进是谁?是军中第一大都督,赵怀安一直以来的肱骨重臣,在他辅佐赵怀安的时候,这高仁厚还是个军中佐将,现在当着一众文武的面,直接反对王进苦心规划的大战略。
你以为王进是冒进的幸人?就这一套战略,不晓得是王进花费多少苦心,熬了多少通宵,甚至为了获得宋州、亳州的一手消息,他数次越过淮河,扮作商旅往来其间,就是为了亲眼看这两地虚实。
所以别人执行这个战略,他王进也会觉得冒险,但执行者是他王进,他有八成的信心能完成。
而现在高仁厚嘴皮一碰,来一句不可,就把他们中军都督府上下几个月甚至半年的谋划给推翻了?
这不是笑话吗?他倒要看看这高仁厚能说什么来。
真要是本心只是为了自己军团西进的利益,就否了公心,那他王进也是有话说的。
高仁厚同样明白自己此时真是瓜田李下,尤其是在王进的压力和大王的怀疑中,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
他没有看王进,而是面向赵怀安,声音沉稳:
“大王,王都督之战略,气魄恢宏,构思精巧,若成,确可一举奠定中原大势。但……”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舆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
“太过冒险,太过依赖敌人的配合。”
……
“先说兵力。”
高仁厚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王都督说,我军参战皆是精锐,此言不假。”
“中军都督府一万五千,其中八千是老底子,这没错。”
“但另外七千呢?都是中军都督府开府后整训的,此前也是各藩的老兵,但这些人有经历过中原野战吗?”
“有对阵过中原骑军的大集团冲锋吗?没有!”
“然后就是徐州军的两万,王都督觉得能让这些骄兵悍将俯首帖耳,但臣要问了,去年临沂一战,大王亲临,总戎军机,彼辈尚且三心二意,骑墙两端,后面要不是有时溥临死一冲,早就崩溃了。”
“难道王大都督以为自己能让这些丘八激发天良?为咱保义军流血卖命?”
“一旦战事不顺,这些人必然拔腿就跑,而大都督觉得和朱温决战时,这些人一跑,大都督能如何?”
“如当年高仙芝与大食一战,同样是赫赫的西国精锐,如何?只是仆从军倒戈一击,就是万般皆休!”
“前车如何,我等何敢不鉴?”
“此外,陈、蔡联军两万,赵犨、张自勉确是宿将。”
“但他们终究没有与我军进行大军团配合过。”
“所以,纸面上的六七万人很多,但抛开徐州军和陈、蔡军,真正能如臂使指的,恐怕只有我军的那二万多人吧。”
王进欲言,高仁厚抬手制止:
“大都督我晓得你有话说,但且先让末将说完。”
然后高仁厚对赵怀安继续说道:
“再说敌情。朱温在宣武的留守兵力,王都督说是四万,但朱温入关前,已将宣武精锐大部带走,留下的恐怕威胁是不大的。”
“真正的威胁,不在宣武,而在徐州。”
说着,高仁厚手指点向兖州、郓州、青州:
“朱瑄、朱瑾、王敬武这三藩,去年临沂一战虽败,但根基未损。”
“三藩军力联合,倾巢而出十万不在话下!”
“而徐州是什么情况?自时溥死后,本藩动荡,主少藩疑,再加上此前兵力多损失在了临沂,真正能战恐怕就是三万多,然后配合咱们两万,自己留在藩内的,至多才一万出头。”
“以万人人心浮动之城,拒十万复仇之军,能守三个月?臣不信。”
“当然,周德兴都督的前军可以说是渡淮而支援徐州。”
“那这场大决战恐怕就大了,是以我保义一藩而抗中原群藩,而且是同时!”
……
“再说时间。”
“王都督的计划,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四月陈蔡攻许州,五月中军北上,六月会师攻亳州,七八月决战。”
“听起来太好了!”
“但战争不是下棋,朱温也不会那么傻,看你从容布局,他就在那傻等着。”
“万一陈蔡攻许州不顺,拖延一月呢?万一徐州军西进途中,遭遇朱瑄拦截呢?万一李茂贞、王建谈判破裂,关中联盟不成呢?”
“战争不是咱们庙堂庙算就够了的,路上一场大雾,遇到断桥,可能就是咱们所预料不到的。”
“我们上午出门,晚上会发生什么都尚且无法预料,又如何说能预料到敌军的动向,还要他们按照咱们预设的方式反应?”
“王都督假定朱温会回师救汴州,假定朱瑄等人攻不下徐州,假定李茂贞会准时袭扰关中,假定咱们决战一定能赢。”
“所有这些假定,只要有一个不成立,整个战略就会崩塌,而那是我们要的吗?”
最后,高仁厚看向王进,语气沉重:
“王都督,打仗最忌讳的,就是赶。”
“一旦你开始计算几日克某城,某阵地要坚守多久,就意味着你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的愚蠢和己方的完美执行上。”
“这,太危险了。”
……
高仁厚最后走到赵怀安面前,深深一揖:
“大王,臣反对此策,不仅因为它冒险,更因为它偏离了我保义军的根本。”
赵怀安挑眉:
“根本?你说说。”
“我保义军的根本是什么?”
高仁厚直起身,声音铿锵:
“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从光州到东南,从江西到福建,哪一次不是先巩固根本,再图扩张?”
“大王常教导我们: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敌人犯错的机会。”
“可现在王都督之策,反其道而行之。”
“我们将主力投入中原,与朱温决战,胜负未知;后方江淮空虚,荆襄虎视眈眈;西线依赖李茂贞、王建,这两人皆枭雄,不可轻信。”
“此策若行,我军将三面受敌,处处被动。胜,固然可喜;败,则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对在场诸人道:
“一直以来,凡将帅皆痴迷于大决战,要毕其功于一役!”
“远的如垓下之战,近的如虎牢关之战。”
“但大王曾告诉过我们,当你惧怕时间的时候,你就已经对自己丧失了信心。”
“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如今形势,只要我军继续稳扎稳打,大业一定是能成功的。”
“最怕就是看见别人一时得势,就以为自己落后了,不变就要输了,然后果然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这才是真要输了。”
“稳扎稳打,以不变应万变,积多胜为大胜,不追求大决战,慢就是快,这就是末将想与诸位分享的。”
高仁厚转身,再次看向赵怀安:
“大王,当年安史之乱爆发,肃宗于灵武即位。”
“当是时,肃宗调发西北诸藩大军,欲一战而收复两京,然后当时李泌则劝谏,勿要如此,当今惟在缓图之,不急近功。”
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李泌对肃宗说,天下事当专务根本。根本既固,则枝叶自茂。”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