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李泌劝肃宗,令郭子仪、李光弼出河北击贼,贼救首则击其尾,救尾则击其首,使贼往来数千里,疲于奔命。”
“我常以逸待劳,贼至则避其锋,去则乘其弊。不攻城,不遏路,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只求消耗敌军、疲惫敌军。”
高仁厚顿了顿,语气更深:
“臣常思此策,实为高妙。”
“王大都督欲直捣汴州,与朱温决战。胜则大胜,败则大败,全系于一场战役。”
“李泌之策,却是将战争拉长、拖久,让敌军在漫长的战线上来回奔波,消耗其锐气、粮秣、士气。待其衰朽,再一击致命。”
“而此策才是适合我保义军的。”
“我军坐拥东南,天下粮米财税有半,我们打得起消耗战,耗得住!他朱温能耗吗?”
“所以当年李泌论略,先范阳、后两京。”
“而末将今日也直言,当先荆襄,后中原。”
说着,高仁厚语气稍松,对赵怀安道:
“臣也并非反对攻打中原。朱温势大,必须遏制。但方法可以更稳妥。”
“何不先取荆襄?”
“我军若以左军为主力,辅以中军一部,集五万大军沿江而上,先据长江上游,控扼南北要冲。”
“而那时,朱温若是来援,就将其歼灭于襄阳城下。”
“不来,我军三个月内必下襄阳、江陵。”
“荆襄一下,我军实力倍增,再图中原,岂不更稳?”
“朱温即便取长安,也只是西守一隅,东面仍受我军威胁。”
“届时,朱温在关中被李茂贞骚扰,在中原被我军蚕食,首尾难顾,必生内乱。那时再举兵伐之,事半功倍。”
最后,高仁厚总结:
“大王,用兵如弈棋。王都督要屠龙,臣以为取势更稳。龙虽大,却可能反噬;势若成,则胜券在握。”
“请大王明断。”
……
高仁厚说完,退回原位,垂首而立。
大殿内鸦雀无声。
看着自以为说得非常正确的高仁厚,王进正色,这一次他非常认真,直接站出来与高仁厚对峙:
“高都督,你说我布局多,颇有点不屑的意思在。”
“但我请问,你打荆襄,那西川王建和李茂贞就不要去联络了?不还是要促成他们联合以牵制朱温?”
“所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布局,是不论我们打哪个位置,都要提前去做的。”
“还有,你说先取荆襄,更稳。”
“但高都督想过没有,若我军攻荆襄,朱温联合朱瑄、朱瑾、王敬武攻徐州,怎么办?届时我军主力在西,东线告急,如何应对?”
见高仁厚要说话,王进摇了摇头,刚刚他不也没让自己说嘛:
“现在你说要打荆襄,朱温该怎么做?他有两个选择。”
“他要不就是直接来支援荆襄,我们最后在襄阳城下碰一下。但他也一定不会自己独自行动,而是会邀二朱和王敬武攻徐州!”
“所以中原大战还是会爆发!”
“而如果他不来荆襄,他就是南下攻打颍、陈、蔡。然后还是会邀二朱和王敬武,攻我徐州!”
“那时候,中原大战还是会爆发!”
“所以,诸位都应该明白一点。”
“无论我军是打哪里!是否主动进入中原与宣武会战,中原群藩都是要打徐州的,都是要开展一场中原大战的。”
“所以打这一场中原大战不可避免!”
“而这里面最大的区别是,按照你高仁厚都督所言,我们是两线开战!又要支援中原诸镇,又要发起荆襄决战。”
“当然,可能高仁厚大都督会说,中原诸镇不用咱们支援,让他们自己扛就好了!”
“只是你刚刚高仁厚说我是图大决战,是急功近利,但不救中原盟友,恐怕急功近利的是你自己吧!”
“我王进直接表态,在中原之战不可避免的态势下,我军主动联络中原诸盟友,先行发起一场中原会战!”
“化被动为主动,攻敌之所必救,以寻求决战之机,彻底打垮朱温。”
“至于你高大都督的战略,我为你总结一下。”
“就是你是想让咱们中原的盟友们去扛敌军,好给咱们争取攻略荆襄的时间。”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是为了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而丢失了我军在整个中原布局五六年来的盟友和支点!”
“所以谁是谋近,谁是谋远?”
如果说,刚刚高仁厚说完后,大部分人都认为高仁厚说得太对了。
可当王进再次表达一番后,众人又觉得好像还是王大都督说得对,也更有担当。
对于保义军来说,徐州、陈许是进入中原的桥头堡,在场人之所以在对宣武军的战事中满怀信心,就是因为此。
徐州、陈许就是一左一右两个爪子,直接摁住了宣武军的双腿双脚,然后露出了胸膛留给保义军上前捅一刀就行。
可要是丢了这些前进基地,那保义军进取中原的机会就会被重重挫败,而那时候就算多了个荆襄又有什么用呢?
在场人很清楚,如果不让他们选,他们一定要徐州、许蔡,而是拿来去换荆襄。
这还不包括赔上了保义军一直以来维护的仁义之名了。
不得不说,无论是王进还是高仁厚都是一流的大帅,也是一流的雄辩家,都是能用语言去扭曲现实,迫使众人跟着他们意志走的。
但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右军都督郭琪忽然插话说了句:
“其实以咱们的军力,就算真全线发起,中原、荆襄都要,也不是不行。”
“如果战事规模到了这样的程度,肯定不是过去一个军主导一个战区,非得是两个、三个,甚至四个军一同作战。”
“只是我军一旦全线压上,恐怕就要考虑一下万一魏博军参战的情况。”
“魏博比邻中原,对于中原局势变化有切肤之感,如果眼见着中原就会落在咱们手里,他会不南下支援二朱或者朱温?这多半不现实的。”
“好,如果魏博南下,那和他盟友的昭义、成德会不会随之南下?”
“那种程度的大决战,真是我军想要的吗?这里面的风险还是太大了。”
“如果我军只攻荆襄,以中原为守势,至少河北诸藩是不会有太多南下的动力的。”
见高仁厚、王进都看过来,郭琪耸耸肩,说道:
“当然,这也是咱的个人看法,之前不是说幽州军击败了李克用嘛,没准因为幽州军如今要南下扩张,他们魏博反而会用心北面,中原反而是咱们一个机会。”
“不过既然要打一场大决战,那就咱们五个军一起上,至少上四个,再加上十二卫出动一半,集大兵十万,从三千里战线上,全线出击!”
说着,郭琪一举拳头,大喊:
“然后一战将中原诸雄砸成齑粉!彻底地对敌人,秋风扫落叶!”
等郭琪说完了,众将琢磨过味道了。
只觉得这郭琪只是想同样参战,也分得一杯羹!
于是,周德兴和张歹两个都督也开始点头赞同,说要不不打,要不就全力以赴!
正当乱糟糟一片时,右丞张龟年咳嗽了声,说道:
“所以我保义军现在是山穷水尽,要赌国运了?不成功便成仁?”
然后,他看向赵怀安说道:
“大王,无论是向北还是向西,都不是现在能决定的。”
“当务之急,我们有两个要做,一个是即刻与王建和李茂贞取得联系,这件事非常重要,事关我军开辟第二战场。”
“另外就是,如中原大战不能避免,我们一定要在中原以北寻求到新的盟友。”
要不说张龟年是老成谋国呢?他一句话就将军会的调子从五军都督内部不会休止的战略分歧,一下就落实到了具体的战术细节上。
赵怀安沉默了一会,最后对众将道:
“是主动发起中原大战,还是打荆襄,这事再议,我只能说这两策利弊都非常明显,没有哪个更好。”
“但选哪个,我要好好想想。”
“至于去联系王建和李茂贞的,就让赵六和豆胖子带人去,他们和王八郎和宋文通都是吃大酒的交情,比别人有用。”
“至于……寻求河北盟友……”
赵怀安忽然问向王铎:
“老王,你来说说李克用这一次是怎么败的,他这一败,幽州能称霸河北吗?如此能对魏博形成牵制吗?你来说说。”
王铎明白,于是将各地汇总来的军报结合后,向赵怀安叙述了之前的幽州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