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李克用率蕃汉马步军三万,出雁门,攻武州,破新州,一路势如破竹。”
“李匡威集结幽州军四万、汉骑一万,契丹、奚、渤海诸胡骑兵一万,合计六万,在桑干河北岸布阵。”
“两军交战,过程激烈却非常简单。”
“初战,李克用沙陀骑兵率先冲锋,击溃幽州镇兵左翼。”
“但李匡威亲率契丹、奚族骑兵从侧翼包抄,反将沙陀骑兵围住。”
“混战中,李克用坐骑中箭,本人险些被擒,幸得诸义子拼死救护,突围而走。”
“李匡威趁胜追击,直追至蔚州,留守蔚州的周德威率军接应,才稳住阵脚。”
“此战,河东军折损近万,元气大伤;幽州军伤亡亦不小,但缴获军械、马匹极多,士气大振。”
赵怀安听完,皱眉道:
“幽州军这般精强?沙陀军我素知之,锋锐无敌。”
“而且以往李克用对幽州军,虽有小挫,但却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现在占据代北了,士马精强,怎么反倒是一战大败?”
人群中,在河东和朔北都任职过的折宗本上前回道:
“末将以为,原因有三。”
“其一,地利。桑干河北岸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对冲。但李匡威提前布阵,以契丹、奚族骑兵为两翼,幽州镇兵为中军,牙兵为后备,阵型严谨。李克用轻敌冒进,直冲中军,结果被两翼包抄。”
“其二,人和。李匡威虽上任不久,但其父李全忠在契丹、奚人中威望极高。他继承父业,对这些胡骑驾驭得力。而李克用近年,年年用兵,士马疲惫,多半战力下降了。”
“其三,也是末将认为最关键的一点。”
“河东与幽州争雄,向来有个巨大的弱势。”
“河东山谷盆地,向来也是军马茂集之所,但其地狭,在战马的保有量上,天然就不如草原。”
“此前李克用控制云州、朔州、蔚州,背靠草原,战马源源不断,但自被赫连铎夺了基地,只以河东的军马储备已经是大不如从前了。”
“现在李克用纵然夺得代北,但也是去年才重新打通草原通道,这么短时间内,要恢复对草原诸胡的控制,获得足够战马还是稍不够的。”
他顿了顿:
“反观幽州,背靠燕山草原,契丹、奚人每年进贡马匹数以万计。”
“李匡威此战,光是本镇骑军就出动万人,再加上胡人盟军,一人又多马,如此奢侈,李克用做不到。”
吴玄章补充:
“还有一点:李克用此次是主动进攻,长途跋涉,人马疲惫;李匡威以逸待劳,占尽便宜。”
赵怀安点头,然后问诸将:
“那你们觉得,此战之后,北地格局如何?”
张龟年沉吟了下,答道:
“短期看,幽州无疑是占优的。”
“如今李匡威挟大胜之威,吞并沧州,威慑成德、易定。”
“但正如军报所说,魏博、成德、易定迅速结盟,将幽州军压制在原地。”
“长期看,北地还是会保持僵持的局势。”
“李克用呢?”
在场诸文武讨论了一下,认为此战对于李克用来说,元气并没大伤,而且李克用重新占据云州等地,再次获得兵源地,给他一两年时间,又能恢复。
此时,张龟年还意味深长说了句:
“李克用此人,越挫越勇。此次大败,反而可能刺激他整顿内部,积蓄力量。”
赵怀安沉思良久,缓缓道:
“对我们而言,幽州、河东相持,是最理想的状态。”
王铎赞同:
“正是。若一方独大,必会南下,或攻魏博,或侵河中,迟早波及中原。”
“如今两虎相争,无暇他顾,正给我们料理中原的机会。”
听到左丞相王铎说了一句中原,高仁厚开口了:
“只是现在河东初败,怕这些时间都无法牵制幽州,观这李匡威所为,也是野心勃勃之辈,此时他在河北遭遇成德、义成、魏博的抵抗,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多半也会转向辽西、辽东,整合契丹、奚人,乃至渤海。”
“如此的话,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众人点头,甚至王进也忍不住赞同。
因为道理很简单。
目前制约保义军的实际就是战马数量,目前来看,保义军的战马已经从此前的贸易来源转型为了各军马场出栏。
以现在幽州军随便就能纠结两万以上的骑军,保义军是很难在野战上获得机动优势的。
欲破幽州,非得有三万骑军不可!
但这个前提是幽州军不能先行整合契丹、奚人。
现在这两个族群都是分散的,只有十几个大部落,如果李匡威真的将重心转移到北面,没准这些族群还真就挡不住。
赵怀安又问了河北其他藩镇的情况,最后对于魏博、义成、成德有了个大体认识。
现在这三藩中,以魏博马首是瞻,唯其兵强马壮。
而现在魏博三藩成功压制了幽州军后,下一步的重心有两个可能,一个是继续厉兵秣马,通过两到三次会战,彻底打消掉李匡威南下的雄心。
到那时候,他们多半也会放眼中原,试图扩张势力。
所以魏博三藩的存在很微妙,它既可能会支援二朱,也可能是南下袭击二朱,这其中的微妙变化,就是赵怀安可以利用和把握的。
于是,赵怀安最后问了关键问题,关系到整个保义军对北地的外交大略,以及直接影响后面是否发动中原大战的重要考量。
赵怀安是这样问的:
“诸位,河东李克用,幽州李匡威,魏博乐彦祯,这三方,谁能作为我们的朋友呢?又有谁会愿意与我保义军做朋友的呢?”
……
赵怀安话落,勤政殿内,诸文武面面相觑,一时无人作答。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因为朋友二字,在乱世之中,何其奢侈。
在场都是保义军核心高层,对这三藩都有足够的信息,可以说,没一个能做朋友的,皆是敌人,现在大王却要在其中找朋友,这怎么找?
赵怀安见无人应答,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他目光平静,扫过众人,等待第一个开口的人。
……
良久,左丞相王铎率先开口:
“大王,老臣以为,李克用、李匡威、乐彦祯此三人,皆不可为友。”
“为何?”
赵怀安问。
“李克用,枭雄也。”
王铎缓缓道:
“此人志在天下,当年在镇压黄巢时便显露出勃勃野心。“
“他虽与大王有旧,曾并肩作战,但也正因此,我等都晓得其人必是我军匡正天下的大敌。”
“如此大敌,不压制其就已经不对了,更不用说或与他再次结盟,帮助他攻击幽州!”
“而且,以臣的看法,一旦我军与朱温在中原作战,其实最该小心的绝不是魏博,而就是河东的李克用!”
“我等了解李克用,就如他们了解大王。”
“我等视他为大敌,他们也视大王为大敌。”
“现在李克用和朱温已经有了初步的媾和,一旦我军在中原作战,沙陀人一定会利用朱温来牵制咱们,待我们与朱温两败俱伤,他再南下中原,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李克用是无论如何不能帮的!甚至还要给他多找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