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街道纵横,虽然不大,却很规整。城中有一处巨大的仓城,里面堆满了粮袋,用芦席遮盖着。
仓城周围不断有武士巡逻,戒备森严。
“这军粮城,可是有些年头了。”
刘仁恭边走边介绍:
“隋大业四年,炀帝征发民夫开凿永济渠,南接沁水,北通涿郡。”
“咱们脚下这块地,正好在沽河、清河、滹沱河三水汇流入海的地方,位置得天独厚。从那时候起,这里就成了漕运转运的要地。”
裴迪点了点头:
“我以前在汴梁做事,晓得你们这里是专供幽燕驻军的粮草转运站,就你们家节度使还亲自兼着河北海运使的衔呢,就管着这摊事。”
刘仁恭一听面前是行家,连忙恭维道:
“裴使君原来是度支大家!”
“的确如此,要像当年天宝,咱们范阳节度使管兵九万余人,马数万匹,一年衣赐八十万匹段,军粮五十万石!”
“而这些军资赏赐绝大部分都是走海路,从江南运到军粮城,再转输到幽州和蓟州各地。”
“所以啊,要是早百年,你们江东还是咱们幽州的衣食父母呢!”
听到这话,裴迪和叶常相互看了一眼,不明白刘仁恭是不是要暗示什么。
而他们心中也同时在想,你们幽州人也真是反骨!
这都百年了,还动辄就是天宝!天宝怎么没的,你们心里没数吗?
只是因为弄不清刘仁恭的意思,旁边的叶常笑道:
“的确,当年杜甫不就写过一句诗嘛,叫‘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说的就是这!”
刘仁恭愣了下:
“杜甫?谁啊?也是咱们幽州人?”
裴迪和叶常齐齐默然,不再说话。
不过刘仁恭却是一点没觉得尴尬,又说道:
“嗨,到底是不比当年了!”
“如今,朝廷衰微,漕运不畅,江南的粮食也过不来了。”
“现在这军粮城的粮草,全靠本镇的屯田供给,还有一部分是从成德、魏博买来的。”
“虽说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至少幽州的将士们,还能吃上饱饭。”
裴迪听着,心中却在暗暗思忖。
刘仁恭这番话,话里有话啊!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刘仁恭的话头,感叹了几句。
一行人走到港口附近的一处高地,刘仁恭指着远处一片水田道:
“那里就是军粮城附近的官屯,种的是粟和麦,一年两熟。”
“边上还有条运河,叫平虏渠,是神龙年间沧州刺史姜师度主持开凿的,连通了海河和蓟运河,漕船不用走海路,就能从军粮城直达渔阳,少了不少风险。”
裴迪放眼望去,只见那一片水田阡陌纵横,绿油油的庄稼在风中摇曳,长势还算不错。
田埂上,不少农夫正在弯腰劳作,远处还有几头黄牛在拉犁。
这景象,看起来倒是一派田园风光。
但裴迪却注意到,那些农夫的动作都很慢,有些人甚至走得颤巍巍的,再细看,田间几乎没有壮年男子,都是老人、妇女和半大的孩子。
“刘都押。”
裴迪忽然问:
“这屯田的,都是什么人?”
刘仁恭愣了一下,随即道:
“多是流民和罪卒。还有些是阵亡将士的家属,官府分给他们田地,让他们耕种,供给军粮。”
裴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他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幽州的人力,恐怕也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
在军粮城休整了一天,使团的成员们总算恢复了些元气。
五月十二日一大早,刘仁恭便带着一队骑兵,护送裴迪、叶常和使团的主要成员,出发前往蓟县。
另外二百多人,按照刘仁恭的要求,被留在了军粮城,不得随行。
裴迪对此没有异议。
毕竟,三百人的使团规模太大,要是全部带到幽州城,李匡威不放心也正常。
一行人出了军粮城,沿着一条官道向北行进。
这条官道,据说是用石灰、黄土和米浆混合后夯实筑成的,路基坚实,即使下雨也不会泥泞。
当年这条道可以直达渔阳,是军粮城通往蓟州州治的主要通道。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这条官道已经荒废了不少,路面上出现了许多坑洼,两侧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
沿途的风景,让裴迪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出了军粮城没多久,便进入了一片平原。
平原上原本应该有大片的农田,但此刻,大部分田地都荒芜着,长满了杂草。
偶尔能看到几块还在耕种的田,但庄稼稀稀疏疏,一看就知道亩产不会高。
田埂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农夫蹲在路边,目光呆滞地望着经过的队伍,却没有任何活人感。
不用说,这些人过得不好。
再往前走,便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
路旁出现了一些零星的村庄,但那些村庄,大部分都没有人烟,房屋的屋顶塌了,墙壁也倒了。
“这些村子都废弃了?”
叶常问道。
刘仁恭沉默了片刻,也不隐藏,直接说道:
“咱们边地不比你们江东,日子过得实在是苦!”
“不仅咱们这些做丘八的苦,老百姓更是苦得掉渣!”
“所以嘛,那些人都跑路了!”
“至于跑去哪里?那咱就不晓得了!”
说到这里,刘仁恭顿了顿,又补充了句:
“当然,咱们节帅继位后,也下令招抚流民,还给种子和耕牛,好日子在后面呢!”
裴迪没有说话。
他心中已经大致有了判断,幽州虽然占据了河北最富庶的区域之一,但常年用兵,赋税沉重,百姓不堪重负,纷纷逃亡。
官府虽然想招抚,但能做的也有限。
毕竟,军费是第一位的,百姓的死活,在那些节度使眼中,恐怕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再往前走,地势渐渐升高,进入了燕山山脉的南麓。
一些台塬子上陆续出现了几座烽燧和堡寨,都是用夯土筑成,墙上插着旗帜。
烽燧里有燧兵驻守,看到使团经过,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并没有过来盘问。
“这是边防的烽燧。”
刘仁恭解释道:
“再往西北走百多里,就到了居庸关。那边才是真正的边防前线。这里的烽燧,主要是传讯用的。”
裴迪点了点头,问道:
“契丹现在对幽州的威胁大不大?”
刘仁恭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还算安稳。契丹八部是不敢惹咱们的,但沿边的那些穷契丹,穷得死都不怕,哪里怕咱们?隔三差五就顺着过来抢!”
他说得很硬气,但裴迪还是从刘仁恭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忧虑。
这位刘都押对于契丹有着警惕。
队伍继续行进,沿途,裴迪看到了更多让他沉默的景象。
路边,偶尔能看到几具白骨,被野草掩埋了一半,不知是死于战乱,还是死于饥饿。
一些村庄的入口处,立着木制的栅栏,栅栏上挂着几个风干的人头。
那是被地方镇军处决的盗匪,用来警告老百姓应该安安做饿殍,别闹事!
叶常一路所见后,是这样和裴迪说的:
“这幽州虽然安稳,但民生怕不比动乱的中原好多少。”
“可见幽州连年用兵,穷兵黩武!这治下的百姓,怕是苦不堪言。”
裴迪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中清楚,这样的局面,对保义军来说,未必是坏事。
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幽州,对谁都没有好处。
一个虽然强大,但内部矛盾重重、民生凋敝的幽州,才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之后又走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天色将晚,队伍终于抵达了幽州节度使的治所,卢龙军的政治中心,蓟县。
远远望去,蓟县的城墙高大巍峨,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蛋黄色的光。
城墙上,旗帜林立,幽州军甲胄鲜明,透着一种森严的气象。
城门口,有成群的武士在盘查来往的行人,秩序井然。
“这就是幽州城了。”
刘仁恭策马走到裴迪身边,指着前方的城池:
“裴使君,请吧。节帅已经在城中等候多时了。”
裴迪望着那座城池,深吸了一口气,催马向前。
前头有一场硬仗在等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