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江陵城这几年几乎都是这样被攻破的。
但你要是想攻打江陵?当年王仙芝、黄巢率军二十万都尚且攻不下江陵,只能破个外城。
所以对江陵情况知之甚详的高仁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强攻江陵,而是利用吴藩充沛的国力来围死江陵,最后用内应破城。
但对此情况并不太清楚的大行台,在得知高仁厚又要了一大批军资后,王铎命令度支董光第前往江陵大营,向高仁厚具体咨询他的战守情况。
不过高仁厚等前线诸将心里皆清楚,这位小董国舅是奉大王命令来的,算是给前线派了一位监军谒者。
所以,高仁厚不敢怠慢,在得知董光第已经靠岸了,连忙带着行营副帅张歹、军掌书记袁袭,行军司马赵君泰、军度支高勖,以及一干将佐来迎。
……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江陵城的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巨龙现出只鳞片甲。
“好一座雄城。”
董光第一上岸,看着前方的江陵城,忍不住如此感叹。
前方,西征军主帅高仁厚带着张歹、袁袭等一干行营文武迎了上来。
高仁厚笑容满面:
“好久不见了,小国舅。”
不怪乎高仁厚如此阿谀,只因为他是吴藩创业以来,第一个真正主持十万兵力规模的方面大帅,再加上涉及到的人力、物力,这场荆襄大战都能算是保义军最大的一场战事。
而自古以来,将帅在外,要想立功乃至存身,就必须要获得君上的信任。
但君主远在千里之外,又如何能信任你呢?所以实际上还是军中的君主代理人要能信任你。
所以,此时高仁厚当众称呼国舅,姿态放得极低。
可董光第是什么人?从他父亲身上学来的明哲保身在他这边更是青出于蓝。
正如高仁厚晓得监军厉害,他董光第也晓得自古历史上监军的名声都非常坏。
近的如安史之乱中高仙芝军中的边令诚,就可以体现监军一职的微妙和难为。
董光第这些人是非常了解国朝典故的,对于当年高仙芝被杀一事也多晓得其密辛。
当年安禄山叛变,一路南下过黄河入中原,当时高仙芝的长期副手封常清本是在洛阳坚守抵抗叛军的,但最后却连三日都没守住,放弃了洛阳。
封常清到了洛阳后,更是力劝高仙芝放弃陕州进入潼关。
这个过程中边令诚反对撤退,于是将事密报给了玄宗皇帝,后者大怒,杀封常清、高仙芝。
而这也一直被国朝宣传为是玄宗昏聩的表现。
但实际情况是,此前坚守在洛阳的封常清不战而逃,更是夸大了叛军的兵力规模,以至于高仙芝出现重大误判,认为当时的叛军主力已经抵达到了洛阳。
可其实当时进入中原的只有叛军的前锋崔乾佑部数千骑军,而封常清因为此前在玄宗皇帝面前立下军令状,甚至扬言要砍下安禄山狗头献上。
在这种情况下,封常清为了自保,向高仙芝夸大了敌军情况,甚至还拉着高仙芝一并撤退到潼关。
当时他们以为在潼关坚守,皇帝还是需要他们出力的,但这件事却让玄宗皇帝陷入了巨大的政治被动。
因为此前是玄宗皇帝布下的三道防线,一道在洛阳,一道在陕州,一道在潼关。
之所以如此,就是要通过节节抵抗的办法,以空间换时间,好争取到陇右、河西的主力边军抵达潼关。
本来这三道防线,再加上陈留那边的布置,只需要一同争取个四十多天就足矣。
可先是封常清放弃东都洛阳,后更是惑于高仙芝,以至于洛阳、陕州两道防线接连放弃。
而事实上,后面的潼关灵宝决战,正是在陕州的崤函道爆发,实际上就是因为高仙芝放弃了这条重要通道,以至于后面的潼关主力兵败。
所以封常清、高仙芝是死的不冤的。
当时高仙芝的监军边令诚是和高仙芝的关系一直很好的,当年在安西的时候,甚至用自己的政治生命为高仙芝作保。
但高仙芝放弃陕州这件事大大损害了边令诚的利益。
因为边令诚是玄宗皇帝的代理人,他必须要督促高仙芝完成原有的既定方略,可现在高仙芝要跑,他当然要上报给玄宗皇帝。
至于所谓索贿,这就是无中生有了,因为当时高仙芝哪有什么军资?更不用说,二人一直以来的关系,平日的钱财往来早就非常熟络了。
本来这是一起典型的监军发挥他作用的事,可后面边令诚却被打成了奸贼,更是被肃宗皇帝斩杀弃尸。
之所以舆论和形象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就是因为当时肃宗皇帝终于完成了收复两京的事业,需要将先帝和他的势力定性为奸。
所以自然而然,高仙芝和封常清就是冤屈而死了。
由此可见作为监军的舆论风险有多大,但如果怕背负恶名而忘记了监军的使命,那就又是不忠了!
实际上,当时董光第的父亲董公素也来了鄂州大行台,所以在得知儿子被委以此任后,立刻找来儿子说清了其中关窍。
而当年边令诚一事就是董公素告诉儿子的,他最后告诫董光第在江陵前线,要多看少说但要多汇报。
另外与主帅高仁厚的关系,要只论公,不论私,一切军事行动的规划要服从高仁厚的安排,但要事无巨细向上汇报。
实际上,即便父亲不说这番典故,也不教诲,以董光第在霸府打磨这么多年来的经验,他也晓得该如何处理。
这也是赵怀安任命董光第去前线的原因,因为他晓得自己这个小舅子的秉性和能力。
……
当董光第听到高仁厚当众喊自己“小国舅”,他即便对武人的粗疏有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
这话是能乱说的?
且不说他董家本来就是树大招风,之前一次官场动荡要不是调头快,也就翻车了,更不说他妹妹这会还只是个夫人,人家裴家、张家人都没说什么国舅,他出这个风头?
要不是他对高仁厚有了解,知道这是厚道人,董光第准以为这人是在捧杀他呢!
所以,他连忙摆手,认真道:
“可不敢这么说,大帅称卑职小董就行,也可以称呼卑职的职务。”
而那边,高仁厚在喊完那话后,旁边的袁袭也吓了一跳,连忙拽了下高仁厚的袖子。
有这样一番提醒,高仁厚也晓得自己是太夸张了,失了分寸,于是赶忙顺着话,说道:
“董度支,从鄂州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高仁厚语气放缓,带着真诚的关切:
“本帅已在帐中备了些热汤饭食,虽比不得金陵城里的精细,但胜在实在,有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鲜鱼,还有公安本地农户送来的新米,熬了一锅鱼粥,最是养胃。”
“度支与我等先回帐,歇歇脚,用些饭食,咱们再细说军情。”
高仁厚说着,还侧身伸手做了个请。
董光第见他态度诚恳,心中那点不快又消散了几分,拱手道:
“大帅有心了,卑职虽是文官比不上诸将强健,但这点水路还不至于将卑职如何。”
“不如我们直接到前线,看一下这江陵城,也好给卑职讲讲大帅的方略。”
高仁厚愣了下,想了下,感叹:
“度支果然是心系大事,本帅佩服啊!”
董光第听后,非常认真地向着鄂州方向拱手:
“大王在鄂州宵衣旰食,我等能有一二能解烦的,敢不用命?”
董光第这边一拱手,高仁厚立刻与袁袭等人同时往鄂州方向拱手,正色:
“敢不用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