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胜逃回山顶,气喘吁吁地对留守的牙兵道:
“赵使君被擒了,保义军马上就要打上来了!”
留守山顶的数百名牙兵闻言,顿时大惊失色,继而全都看着赵重胜。
赵重胜还试图稳住局面,顺了口气,喊道:
“不用慌!”
“我们依托险要,肯定能守住!”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山下便传来一阵震天的呐喊:
“活捉赵重胜!活捉赵重胜!”
那声音如同山呼海啸一般,在山谷中回荡,震得山顶上的牙兵们心惊胆战。
紧接着,他们看到山道上,保义军的旗帜正在快速向上移动,那是文武坚已经整顿好队伍,开始向山顶发起最后的进攻了。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山顶上的牙兵们顿时一哄而散。
有人丢下武器,有人丢下旗帜,沿着山后的小路向襄阳城方向逃去。
赵重胜见大势已去,也只得带着几个牙兵,混在溃兵中向山下逃去。
……
于是,自开战后,不过半个时辰,保义军便将旗帜插上了万山的最高处。
文武坚站在山顶,俯瞰着脚下的襄阳城。
雾气已经散尽,秋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城墙上。
襄阳城头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到敌军在城垛间惊慌地奔跑。
他们显然已经看到了万山顶上那面正在飘扬的保义军大旗。
“赢了。”
文武坚嘿嘿一笑,望着满山的尸体,举臂大吼:
“兄弟们,我们赢了!”
于是山顶上,还活着的七百多人同时举起双手,迎着太阳,对东面的襄阳城大吼:
“我们赢了!”
也就是说,此战他们伤亡二百,几乎是总兵力的五分之一。
可没有人有任何悲伤!
此时,被绑在树下的赵匡璠,大吼:
“你叫什么名字?”
“保义军衙内无当卫左都将,文武坚。”
山顶巨石上,文武坚居高临下,如是道。
“文武坚……”
赵匡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
“好,我记住你了。”
“记住有什么用?”
文武坚嗤笑一声:
“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
他转过身,不再看赵匡璠,而是望向远处的襄阳城。
然后他对身边的牙将文虎,还有薛奉进道:
“你们就留在这,我带着俘虏和旗帜下去,那位指挥使多半已经气炸了吧!哈哈!”
众巴、僰武士哈哈大笑,更有人大喊:
“让他狗眼看人低!”
“佯攻,佯攻!咋不让他儿子去佯攻!”
“想让咱们给他儿子铺路,这一次就让他儿子收个光蛋!”
“哈哈!”
……
大概过了一刻左右,文武坚带着俘虏和缴获的旗帜,走下了万山。
山脚下,折宗本正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地看着他们。
他的身边,几十名牙兵扶刀而立,气氛肃杀。
文武坚大步走到折宗本马前,单膝跪地,沉声道:
“指挥使,末将已攻破万山,斩首五百余级,俘虏敌将赵匡璠以下三百余人,缴获旗帜、军械无数。”
“赵重胜率残部逃入襄阳城,末将追击不及,请指挥使治罪。”
折宗本没有立刻说话。
他勒着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文武坚,冷冷地扫过他满身的血污和破碎的衣甲。
良久,折宗本缓缓开口:
“文都将,你可知罪?”
文武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但他强压了下去,沉声道:
“末将!不知!”
“不知?”
折宗本冷冷道:
“我给你的命令是什么?是佯攻!是试探敌军的虚实!不是让你全军压上,硬拼到底!”
“你倒好,打光了一个营,就为了拿下这座山头!”
文武坚咬着牙,没有说话。
折宗本继续道:
“你可知道,你这二百人的伤亡,若用在关键之处,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如今战事才刚开始,你就把精锐消耗在了这种无谓的攻坚上,接下来的仗还怎么打?”
文武坚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着折宗本:
“指挥使,末将确实违抗了军令!但末将不认为这是错的!”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末将不懂什么佯攻,什么计策!末将只知道,军人的荣耀,就是冲锋陷阵,就是攻城拔寨!”
“你让我们佯攻,让我们假装败退,那是懦夫的行为!”
“我保义军衙内卫,宁断不弯!绝不可能抱头鼠窜!”
“指挥使觉得这山头无所谓,但只要是我都的任务,就必会完成到底!”
“指挥使既然觉得我犯了军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一别头,脖子一梗,如同一头犟牛:
“但士可杀不可辱!末将愿以一死,保全我衙内军的名声!”
周围的武士们纷纷动容,有人想要上前说话,却被旁边的同伴拉住。
折宗本沉默了很久,手已经按在了横刀上。
就在气氛越发紧张时,他忽然笑了。
紧接着,折宗本翻身下马,走到文武坚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文都将!”
折宗本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声音放缓了许多:
“我知道你们巴人的性子,宁折不弯,宁死不屈。”
“我也知道,让你佯攻,让你假装败退,确实难为你了。”
他顿了顿,又道:
“但是,你要明白为将者,不能只凭一时之勇。”
“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三步!”
“佯败,是为了更大的胜利。”
“拳头只有收回来,才能打出去!”
“你用兵的勇气,我佩服,但用兵的谋略,你还需要磨炼,不然岂不是浪费了愿意追随你的忠勇好汉子?”
“不过……”
折宗本话锋一转,笑道:
“今日之战,你攻破了万山,俘敌军主将赵匡璠,打出了我保义军的威风!”
“这份功劳,是谁也抹杀不了的。我会亲自向大王上表,为你请功。”
文武坚愣住了,他本以为折宗本会重重责罚他,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堵。
“末将……”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末将谢过指挥使。”
“不用谢我。”
折宗本摆了摆手:
“这是你应得的。不过你记着下一次,若是再有违令之举,就算你有天大的功劳,我也饶不了你。”
“末将记住了。”
文武坚抱拳道。
“好了。”
折宗本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去裹伤吧。你这一身伤,不赶紧包扎,怕是以后要落下病根。”
文武坚点了点头,转身,向山脚下的医帐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折宗本。
“指挥使!”
文武坚低声道: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指挥使这份心胸,末将记在心里了。”
说完,他大步离去。
折宗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低声自语:
“这个巴蛮子倒是块好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