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那纤夫摇头,也到底是没忍住,说了句实话:
“你呀,这样撞来撞去,最后除了头破血流,你是分钱也别想挣到!”
刘三郎听到这话,从身上摸了一下,然后从脖子上取出一块金牌。
这金牌特别有意思,它原型应该是一枚金币,上面还刻着大胡子的某个君王的雕像,只是被人凿了个细孔,用绳子串着做了金牌。
那刘三郎将金牌往那纤夫手里一塞,然后说道:
“好哥哥,你别嫌弃,这是我家传的宝物。”
“我家祖上在玄宗朝曾出使罽宾国,当时的国主亲我大唐,专门赏赐给使团成员一枚金币,后面就一直传到了我们手里。”
之后刘三郎就将他家里的情况大致说了下,然后坦言:
“好哥哥,咱就是个家里不受重视的,但我觉着咱也不比两个兄长差,也想做出一番事来出人头地,现在被小人坑了,咱只怪自己蠢,但也想好哥哥指点两句。”
“大恩不言谢,他日必有大报!”
此时这纤夫看着手里的金币,想着以前在军中听领导们曾说过的,据说是以前大王曾说的,说葱岭以西也有很多国家,而且更西地,有个丝毫不比大唐小的王朝。
这会又听到这刘三郎这番话,前后反差真的大,之前一百五十钱都要抢走,现在传家金币都随手就送,就为了一个指点。
这人的确是干生意的好料子!再加上这人在湖南算是很有关系的,日后没准也能用得上。
于是,这纤夫想了想,这样说道:
“好!你这金币我收了,不是图你传家宝,而是让你记住这个事。”
“我且交你一句,这是我摸爬几年得的教训,今日受你一金,便教你。”
刘三郎下拜:
“好哥哥!请教我!”
这纤夫也不理会这肉麻的称呼,直接说道:
“这做生意和当官路不同,门道却是一样的!”
“皆须得内有门马,外有交游,又须钱钞应酬,广通声气。”
“所谓内有门马,便是朝中有人,有贵人赏识,有大树荫蔽!”
“所谓外有交游,就是要朋友多多的,三教九流,皆有门路。”
“至于钱钞应酬,那自然就是得花钱送礼、应酬打点、广通声气。”
“没这三个开道,你发什么财?做什么生意?”
此刻,刘三郎听了这一番话,就晓得眼前是大大的高人。
因为他一琢磨就晓得,为啥被那小吏给坑了。
原来当时求人办事的时候,他是提前给了三贯钱,给中人一贯,自己前后花销一贯。
但事情恰恰出在了这!
这活应该是真的,毕竟是大行台贴在告示栏上的。
但这里面不是他给人家钱,而是那书吏给他钱!
因为这么明显简单的活,人家为啥会给他刘三郎?因为他是鄂州少有的外地力社,正好可以用来领便宜差事。
如果自己当时明白路子,就该表示,自己就是出个力气,不要钱也干。
他要是这么说,那这所谓的横梁就不会是这横梁了,就真是一根原木了。
然后这二十贯自然是全数给那书吏,书吏再给他后面的,最后就真给自己一个力气费,甚至可能都不给,但以后这种单子就好接了。
此时,刘三郎可以说是恍然大悟。
说实话,按照刘三郎的家世,他家中应该会教他这些,可他现在却要和寒门子弟一样自己摸爬滚打才知道这些关节,就可见平日他父亲也甚对这三郎恨铁不成钢,懒得说。
于是当刘三郎将这里面的原由说出,那纤夫就点头:
“你能悟到这个,很有天赋!”
“其实你就想这么一个事吧!咱们这些力社干的都是什么活?”
“无非就是一些下力气的活!”
“你有力气,人家没力气?”
“那人家州县衙署为何用你,不用他?就难道因为你便宜,力气足?”
“没这个道理的!”
“真正决定用谁,就看权和钱!”
“衙署发项目都是有好些个力社一起出价的,理论上是价低得,可实际上,人家衙署内部有一千种理由,能将标给另外一个价高的!”
“关键就在于,人家为何要说!”
“一个在于衙署各司堂房有内斗,反对你中标,不是反对你,而是反对你背后的那个堂房!”
“所以谁在内斗中赢了,谁的力社就能通吃!”
“明白吧,你要先成为某些人的人,才能说有机会挣钱!”
刘三郎恍然大悟,抱拳:
“敢问好哥哥尊姓大名,只听这些就晓得是老前辈!”
这纤夫笑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周济,也是光州的一名小社头。”
刘三郎夸张道:
“哎呀呀,这如何好似小社头,小弟在鄂州才几日,都已听得好哥哥的名头起了茧子,谁不晓得好哥哥是淮西的大把头啊!”
说着,刘三郎就要再拜,却被周济拉住,而他顺势起身,疑惑道:
“兄长,你这是扮个纤夫作甚?难道有甚门路挣钱?”
周济摇头:
“这倒是没有,我刚帮兄弟部队一起搬了点货,显得邋遢了些,被你当成了纤夫而已。”
刘三郎面色不改,也不尴尬,笑道:
“也怪兄长,非要埋名,戏耍小弟,倒是让小弟闹了大笑话。”
周济自然回了句:
“你也没问我啊!”
刘三郎张着嘴,阿巴阿巴。
……
最后,周济还是劝刘三郎:
“三郎啊,听哥哥一句劝,鄂州不适合你,你该回长沙,那才是你用武的地方。”
“你可听说过一句,那就是,族望留原籍,家贫走四方。”
“我这样族中无依靠,地方无威望,这才跑东跑西,拿命挣钱!”
“但你在长沙算是豪强,以家中父兄的关系,你天生就是长沙衙署的自己人,随便分点工程,你就大把挣钱。”
“现在鄂州看似兴盛,这只是因为大行台在此,后面终究要搬走的,到时候鄂州还是要回到之前。”
“而长沙虽偏,却是后面攻伐岭南的通道,你扎根长沙,必有起飞一天。”
“到时候,还不要忘记咱这个老哥哥。”
刘三郎思索着,发现正是这个道理,自己就是太年轻了,不晓得出自豪强的好,非要靠自己努力奋斗。
行,听老哥哥的劝,吃好饭。
于是,刘三郎当仁不让拍着胸脯:
“兄长放心,他日到了长沙,且管叫我的名,保准管用!”
周济笑笑不说话,最后像是想起来一样,诱惑道:
“其实咱们办力社也就是挣个糊口的钱,但兄长我为何还要办呢?”
“这些年我办下来就发现了,在咱们吴藩,对于你集众是非常忌讳的,无论是军中拜兄弟,还是官场讲门系,都是打击!”
“而这力社实际上也是集众,你发现没?上头没任何忌讳,还鼓励你干!”
“因为力社的力工都是要发日钱的,就算没活你也要养着。”
“但对咱们的好处是什么?就是合法能带着一拨人干大事。”
如果说之前对周济说的简直是应声虫的刘三郎,在听到这话后,直接扭头就走,却把周济给吓了一跳,然后才意识到对方是想岔了。
于是,他连忙拽着刘三郎,这会倒是他低声下气道:
“哎呦我的好弟弟,这可不能乱想啊!”
“我说的做事,是挣大钱!”
刘三郎听着头,显然对于后面的话很是抗拒,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