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十月十五日。
汴州留守大将庞师古接到朱温的命令时,正在衙中与诸将议事。
议的是之前天平军节度使朱瑄已集兵至兖州瑕丘,与朱瑾汇合后却未按计划继续向南发动徐州战事,而是停在瑕丘不动。
庞师古坐在上首,旁边坐着行军司马李振,两侧分别是留守汴州的左右厢大将许唐、张慎思,往下是各军军主,包括王重师、王檀、刘捍、柳存、徐怀玉、尹皓、段凝、范居实、张可振、李严等将。
和保义军一样,此时的宣武军也根据自己的需要走出了自己的编制。
此时在宣武军中最小的作战单位是都,即每都战兵百人,分马步军,为纯都。
然后就是五都为一指挥,即是五百人,这也可以称为一营。
之后五营为一军,也就是在宣武军中一军为两千五百人。
再然后就是军之上的大编制,厢,这是集团兵力,大概十个军为一个厢,即一个厢的总兵力在两万五千人。
这种军制和保义军的军、卫、都、营制存在巨大的不同。
在保义军中,营是一个完整的独立作战单位,为二百人,其中麾下五个队都是纯队,可以应付各种环境的作战。
但在宣武军中,最小的作战单位却只有百人的都,虽然看似分得更细,但实际上高度依赖其他部队的配合,没有独立作战的能力。
然后保义军的每个大编制,最大就是到了三千人的卫,军一级的只有对外的五个都督军府。
而保义军的卫却相当于是宣武军的军,人数在两千五不等的样子,可他却有最大编制厢,可以到两万五千军力的规模。
如此,宣武军的优势看似是更适合大军团作战,而保义军似乎只是适应中等规模的战事。
但情况却不是这样的,宣武军的厢到军,直接分成了十个作战单位,这在领导能力上是巨大的考验。
所以实际上,除了极为天赋的统帅,是无法妥善调度如此复杂的编制的。
但保义军的情况却不是这样。
保义军已经形成了在大规模作战中,以军都督府为主体,配以衙内卫军的大军团作战模式。
平日军一级的作战兵力是一万五千人,层级为一军五卫,如此可以在指挥上如臂使指。
而等大战开始,一个军将会配发两到三个卫到军团内,如此形成两到三万人的野战兵力,足以应付任何方面的战事。
因为都督们常年和麾下卫将联系,所以只需在战时磨合从金陵调度来的两三名卫将就行,这在形成战斗力上非常有优势。
所以无论从最小规模的战斗,还是最大规模的集团战,保义军的编制设计都要比宣武军要先进的多。
当然,此时的一众宣武将们并不清楚这些,就算知道也不会在乎,毕竟谁是更先进的,只有上了战场才晓得。
此时,在幕府内,庞师古坐在节帅胡床前的小马扎上,对旁边的李振道:
“司马,如今二朱出尔反尔,聚兵在瑕丘,就连原先说定攻略密州,打击保义军青岛港的王敬乌也是按兵不动,这些人何其愚蠢啊!”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坐山观虎斗。”
李振抿着嘴,对庞师古说道:
“大帅,这是可以预见的。”
“朱瑄不信任我们,所以即便发兵南下,也只敢到瑕丘,不敢离开郓州太远。”
“他怕的就是咱们调虎离山,将曹州和郓州都吃了。”
“很显然,此前我们将曹州还给朱瑄,并没有能让他真相信我们。”
“而至于朱瑾,其主力部队在去年的临沂之战中大败,到现在也只是补充了些二线部队,再不复之前的气势!他呀,多半是被保义军给打爆了胆气。”
“至于青州的王敬武也是差不多,只是他的情况甚至还要比二朱还要更复杂些。”
“去年他返回青州后,就与率先率军返回的张蟾所部大战,今年才好不容易将内乱给压住,其人在淄青的统治已经很不稳固了。”
“另外,保义军现在大力发展海军,其在海州、密州都有军港,随时能坐船沿着海岸线攻击青州军,这也是之前保义军加入临沂战场的手段。”
“在这种情况下,王敬武如何敢离开本藩?”
“所以,咱们所谓的合纵在一开始就是很难实现的。”
“二朱无信无胆,老王老无力,这就是现状。”
见庞师古沉默了,李振也不想自己有点事后诸葛亮的意思,就开解了句:
“其实,历史上,欲纠合众而抗强的,鲜少功成。”
“如当年六国合纵以抗秦,皆以失败告终。”
“到了汉末也是,当年曹操兴于兖,南征北战而有中原,但实际上依旧是腹背受敌。”
“其北是雄于河北的袁绍,南面有袁术、刘表,刘备、吕布等势力。”
“当年袁绍南下大河与曹操决战,与南面诸藩联系,意南北夹击,但就这么一个稚子都晓得该怎么选的,但无论是袁术还是刘表全部表示按兵不动。”
“这是刘表等人愚昧不如稚子吗?非也!”
“而是对于刘表等人来说,按兵不动,隔岸观火几乎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们后人晓得袁绍此战输了,曹操赢了,然后转头就灭了他们。”
“但当时的情况,袁绍强而曹操弱,他们要是听从袁绍的,夹击灭了曹操,那下一个被灭的就是他们!”
“毕竟曹操吃人,袁绍就不吃人了吗?”
“所以与强敌联手而夹击中部的势力,是最愚蠢的。”
“但就是因为与强手联合扩张诱惑太大了,所以愚者往往屡屡犯错,却不能改之。”
“不想,你连曹操都打不过,还想帮袁绍打曹操?”
“所以,刘表等人看得很清楚,恰恰是曹操和袁绍这两个庞大势力角力,最后两败俱伤,才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至于不能遂所愿,那也没办法,毕竟乱世中,弱者本身就没有太多的选择。”
庞师古听后,点了点头,问道:
“可现在的情况是,保义军强,而我中原诸藩弱,这样两弱联合抗强都不能成吗?”
李振点头:
“虽然无奈,但却是这样。”
“如今保义军坐拥江淮、两浙、鄂岳、江西,几乎占据了南方丁口最集中,最丰饶的地区,天下国力十成,保义军一藩就占其五!”
“再看其众,有精锐十万,皆是南征北讨的百战之师,昔日关中合战,黄巢败不就败在了保义军手上?”
“这天下可能也就是幽州军马雄壮能与保义军相比,可论久战,幽州人力如何能与吴藩相比呢?”
“现在呢?朱瑄据郓、曹二州,兵力不过三四万,且多是州郡之兵,精锐者不过其牙军万余;朱瑾据兖、沂二州,去年临沂一战,主力尽丧,至今未能恢复;王敬武据淄青,内乱刚平,根基不稳;再加上咱们汴州,虽是大镇,但四面受敌,主力也都调发关中。”
“去年呢?人家保义军只是出动了一路万余军马,就已经将朱瑾打成了那样,现在人家在淮水一线集中了至少三万以上的兵力,再加上附属的藩镇,几乎与我中原兵力相当。”
“这种局面,谁看不清呢?”
“你让二朱老王去打,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不用说本就是各怀鬼胎了。”
“而且人家也防着咱们!”
“他们心里都清楚,若真跟着咱们去打保义军,打赢了,保义军固然元气大伤,但咱们汴州必然趁机吞并曹、郓、兖、沂、淄青诸州,成为中原最大的势力。”
“到时候,他们才是最大输家!”
“而若打输了……”
李振摊了摊手:
“那就更不用说了。”
“人家保义军不会放过他们,咱们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也会出兵吞并他们。”
“所以,就算明晓得保义军太强,他们也会是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庞师古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司马,那就只能这样看着?看着保义军一点点收拾周边,最后北上把咱们都给吞了?我们就等死?”
李振摇头:
“当然不是,要破此局,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身入局!”
“既然三藩不敢打,那就我们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