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谁家的船呀?”
赵大脖子扭头,喊道:
“不晓得了,船东姓朱,旗也挂着朱字旗。”
他正要走,忽然就见到之前背靠陈三郎,在那边啃着羊排的一个绿袍商人,猛然站了起来,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他骂了句:
“甚个刁人,穿绿带红的,哈老子一跳!”
然后,赵大脖子便扭头往二楼跑。
……
急匆匆交了钱,那长得确实是有点丑的绿袍汉子也没心思吃最爱的烤羊排了,埋头直奔城内。
从北关入城,绿袍汉子排了好久的队。
之前吴王鉴于武昌人流往来需求越来越大,是想把武昌的宵禁取消,但幕僚们劝说武昌城内到底是鱼龙混杂,宵禁依旧是有必要的。
最后吴王采纳,但还是取消了原先武昌的入城费。
那绿袍汉子好不容易顺着人流入了城,一路穿坊过街,连最爱吃的羊肉胡饼都不能让他停步,很快就拐入一处僻巷。
巷里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两进院子。
院墙是普通的青砖砌成,大门是寻常的榆木门板,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一户普通人家。
到了院门前,绿袍汉子擦了擦嘴,确定嘴上没有油后,这才敲起了侧边的矮门。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很有节奏,三快两慢,是约定好的暗号。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了一下绿袍汉子,确认是他后,这才拉开门闩,将门开了一条缝。
“快进来。”
开门的是一个瘦削的汉子,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而在看不到的地方,门后,直接就站着两个拔刀的,脸色阴沉。
绿袍汉子侧身挤进门去,那瘦削汉子探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尾巴,这才关上门,重新插上门闩。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瘦削汉子低声问道:
“不是让你去打探赵怀安今晚夜宴的消息吗?”
“别提了!”
绿袍汉子摆了摆手,一脸焦急:
“出大事了!头在不在?”
“在后院。”
瘦削汉子道:
“冯头正等着你的消息呢。”
于是,那两个拔刀汉子继续留在门口闭目养神,瘦削脸则带着绿袍汉子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走进内院。
内院比前院宽敞一些,十几个精干武人正散坐着,有的打熬着气力,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低声交谈。
在看到过来的绿袍汉子后,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二人进了房间。
正屋大门开着,胡床上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圆脸中年人。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酱色绸袍,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此人姓冯,是一名都头,也是这一伙人的头领。
他们这些人本来都是牙兵出身,只是被上面派来到武昌执行任务。
但到了武昌后,他发现这里遍地是钱。
于是,他一边执行任务,一边利用老家的关系,搞来了一条船,专门从北方贩运货物来武昌卖。
此刻,冯都头正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
看到绿袍汉子急匆匆地走进来,他放下茶碗,眉头微微一皱:
“七郎,人弄到了?”
原来今日吴王赵怀安夜宴庆功,他们看到机会,就打算扮作打杂的下手混进去。
他们之前已经找准了一个负责行台下水的行社,准备先袭击这些人,弄到身份。
可这七郎走到冯都头面前,脸色难看,声音都有些发抖:
“冯都头,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
冯都头脸色沉了下来:
“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塌了!天塌了!”
七郎几乎是哭丧着脸:
“咱们那条船……搁浅了!”
“什么!”
冯都头猛地站起身,脸上的和气一扫而空:
“哪条船?”
“还能是哪条?就是咱们从郓州弄来的那条吴船啊!”
七郎急得直跺脚:
“就是那条有白瓷的船!今天早上在鹦鹉洲尾那片浅滩上搁浅了!”
“搁浅了?”
冯都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怎么会搁浅?我不是让朱三郎看着吗?他他娘的怎么看的船?”
“朱三郎那个狗东西!”
七郎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闯了祸没和咱们说也就算了,竟然还招人接盘,要私下把货卖了!”
“要不是我刚好听到,可就让这人得逞了!”
“都头,这狗东西肯定是要跑路!”
“什么!”
冯都头一掌拍在案几上,“砰”的一声,茶碗都跳了起来:
“朱三郎要跑路?”
“可不是嘛!”
七郎道:
“我今天去北关那边盯人,亲耳听到!”
他当然不敢说自己是偷偷跑去吃羊排,然后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于是他将听到的始末讲来,冯都头听完,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抬头,看见刚刚在院子的那些武士们都闻声进来了,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都听到了?”
在场这些武人全都脸色难看,有人已经开始骂了:
“他娘的!朱三郎这个狗东西!”
“咱们当初就不该信他!说什么这条船能赚大钱,老子投了五十贯进去!现在好了,全打了水漂!”
“我投了三十贯!”
另一个武士也骂道:
“老子砍了那么多头,才攒下这点钱,朱三郎要是敢卷钱跑,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还有我!我投了二十贯!”
“我投了四十贯!”
一时间,屋中骂声一片。
这些原本是来武昌执行刺杀任务的杀手,此刻却一个个像是被坑了钱的普通商贩,满脸愤怒,恨不得把朱三郎生吞活剥。
也难怪他们如此愤怒。
他们奉命来到武昌后,原本是打算潜伏下来,伺机刺杀赵怀安的。
但到了武昌后,他们发现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想象的不同,这里没有战火,没有饥荒,没有流民,只有满城的商贾、满江的船只、满街的订单。
那些从南方来的商人,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武昌城内天天都在上演造富神话。
什么开局一个碗,一路讨饭到武昌,半个月白手起家挣万贯,引得吴王亲自召见,大呼陶朱在世。
还有江边撑筏度日的船家子,起初仅有一叶小筏,只能帮人摆渡渡客,被码头把头肆意压榨克扣船钱。
谁料他看准大行台驻武昌,意识到长江航运必将旺盛,便凑钱拼船、笼络纤夫船工,短短一月拉起一支商船小队,垄断武昌至江州的短途货运,从前作威作福的码头势力,反倒要仰他鼻息过日子。
在这样的氛围下,这些原本刀头舔血的杀手,也忍不住动了心思。
他们想反正刺杀赵怀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如趁这个机会,利用老家的关系,弄点北货来卖,赚一笔快钱。
于是,冯都头出关系,兄弟们攒钱,一同弄了船北货,其中最贵重的就是六箱子白瓷。
为了这条船,在场的人几乎倾尽家资,毕竟发财的机会可不常有,此时不搏何时搏?
可谁也没想到,朱三郎那个狗东西,竟然想把货私吞了跑路!
“冯都头,现在怎么办?”
七郎焦急地问道:
“那朱三郎正在托人散货,我们得赶紧将他抓来,不然这人把货一卖,咱们全都要亏个精光!”
冯都头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
“走!带上家伙,跟我去码头!老子倒要看看,朱三郎那个狗东西,敢不敢当着老子的面跑路!”
有人问:
“那晚上还行动吗?”
冯都头转身就骂:
“事是上头的,钱是自己的,你分不清啊!”
于是众人恍然,匆匆就挎着刀,准备直奔鹦鹉洲。
殊不知,在他们的院子的隔壁几条巷子里,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披甲武士,他们全都持着横刀,挎着神臂弓,等待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