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北,临近北关市,就紧挨着武昌另外的一处大型码头,白鹭洲码头。
这里是鄂州最繁华的商市,茶铺、酒肆、布庄、铁器店、药材行,一家挨着一家,连成一片。
而北关市的酒肆街,是商贾们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那些刚刚卸完货的船主,那些正在等待装货的商人,那些刚刚谈成一笔生意的掮客,都喜欢到酒肆里坐一坐,要一壶酒,点几样小菜,聊一聊江上的见闻,谈一谈最近的行情。
可以说,这里就是武昌最大消息来源,不少以此为生的掮客就整日在这里打转,帮人接缝。
此刻,北关市最大的一家酒肆二层,十几个商人正围着一张方桌,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这场聚会是江州、洪州的商人们的内部聚会,这些商人来到武昌后开始抱团,还弄了个江右商会的名号,意思倒有和淮南、江东、浙东那边商帮比肩的意思。
不过这些人无论是上层关系还是实力都是不能和那些真正的大商帮比的,差距太大。
就说现在这些江右商人们开宴的方式吧。
和此前分席单宴不同,这些人依旧也是分餐,却是坐在一条长桌上一起就餐。
坐的椅子也奇怪,胡床不胡床,马扎不马扎,却是用柳木制作的带着扶手的椅子,线条简洁,体制修长,极具美感。
然后他们用宴也是专门有人将猪肉、羊肉切割好后,分餐放在盘子里,或者是单独的一个汤盅。
而这种一张大长桌围着吃酒闲聊的方式就是最早在江淮商帮圈子里流行。
和以往分席,这种更加吃饭方式更加拉近关系,这对于商人们来说至关重要。
所以当本地商人们开始和江淮商人们合作,并频频出席这类商务宴会,自然也就看出了其中的妙处。
于是,武昌的大小酒肆也开始打造这样的桌椅,对外接纳各种商务宴请。
可见,官府主导的订单经济热度越高,这种商务宴请也就越频繁。
而无论是大是小,但凡宴请行台或者江淮商人,他们只喝五粮液。
于是,本来依旧吃黄酒的长江中游地区,迅速将黄酒抛弃,拥抱这种醇香的白酒。
其中,五粮液的价格更是一路上升,真正成了奢侈品。
有些江右小商人甚至借利钱来准备一场高端宴会,就是要在酒局上拿下订单。
于是,二楼雅间,觥筹交错,双方互通着信息和资源,老钱笑声不断。
真是一片烈火烹油的景象呀。
……
酒肆的一楼是处巨大的天井,这里同样热闹,只是和二楼的商务宴请不同,这里都是接待一些散客。
热闹间,一名穿着普通的食客正在用手举着一块羊排啃咬着,一边不动声色听着后面的一桌行商样子的人闲聊。
“我在这码头上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景象。以前十月间,江上的船就少了,码头也冷清了。可今年……你看看这江上,船比夏天还多!”
“这都是行台带来的。”
一旁有人这般道。
“行台来了武昌,就有订单,有订单,就有生意;有生意,就有船来。”
“且看吧,这襄阳没个半年是打不下来的,就算打下来,后面还有南阳,还有洛阳。”
“这武昌的好日子且有着呢!我等的好日子,这才刚开始!”
那几个奔波的行商吹了一会水,就开始互相恭维起来。
“刘兄,你这趟可是赚了不少吧?”
“赚什么赚,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倒是陈兄你,今年岳州的茶价如何?”
“别提了。”
那个陈三郎的年轻商人叹了口气,摇头:
“今年春天雨水多,茶叶收成不好,价格比去年涨了三成。”
“我这一趟,带了五百斤茶砖过来,本想卖个好价钱,结果武昌这边的茶价还跌了,算下来,也就赚个辛苦钱。”
听到小年轻没挣到大钱,这些比他大一轮的行商终于放心地舒了口气。
于是,几人开始安慰,什么年轻人吃亏是福,好日子在后头呢,一类听着就很嘲讽的话,忽然,就听闻前堂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内外两层粗布的汉子气喘吁吁地奔过来,看到这里的几个穿绸的商人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之后,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老赵,你这是怎么了?”
当场,陈三郎这边就有老登要骂,可在场的陈三郎却是认出了此人就是常年在鹦鹉洲码头拉纤的一名纤夫把头,赵大脖子。
因有过两次业务往来,陈三郎就笑道:
“这是咋了,你们不是在汉口那一片做事?怎么跑武昌这头来了?”
赵大脖子放下茶碗,抹了一把嘴,骂道:
“别提了!晦气!”
“怎么了?”
其他人也来了兴趣。
赵大脖子叹了口气,道:
“你们知道码头东边那片浅滩吧?就是鹦鹉洲尾那片,水就浅,平时大船都不敢靠过去的。”
陈三郎是本地人,点了点头:
“知道。那片滩,每年十月就开始露底,今年水大,倒是还没全露出来。”
“可不是嘛!”
赵大脖子一拍大腿:
“今天早上,一条从庐州来的吴船,载了满满一船货,那船主贪心,想多装点货,吃水吃得太深,结果在鹦鹉洲尾那片浅滩上搁浅了!”
“搁浅了?”
陈三郎放下酒杯:
“那船主怕是要急疯了。”
“急疯了有什么用?”
“那船现在搁在滩上,进退不得。船主急得团团转,跑到码头上来找我们,说要出高价,让我们拉纤,把船拖出来。”
“你们去了吗?”
“去了。”
赵大脖子道:
“我带了二十个弟兄,又和几个相熟的纤夫社一并带着缆绳和绞盘,到了那一看,好家伙,那船吃水至少有一丈二,船舱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紧俏北货,其中好多都是好白的那种瓷器,叫什么……”
听到这话,有个商人忍不住起身,激动道:
“是不是叫邢窑白瓷?”
那赵大脖子连连点头:
“是是是,就是叫这个。”
“我估摸着,那船少说也有七八千石的载重,搁在滩上,靠我们当时在场的百十号人,根本拉不动。”
“那怎么办?”
陈三郎问。
赵大脖子摊了摊手:
“我跟那船主说了,要想把船拖出来,只有一个办法:把船上的货卸掉一部分,减轻重量,等涨潮的时候,我们再拉。”
“可那船主死活不肯,说那些瓷器是他好不容易收来的,要是卸下来,万一磕了碰了,损失更大。他还说,愿意加钱,让我们再找人手。”
“加钱?”
陈三郎笑了:
“加多少?”
“他说,每人再加一百钱。”
赵大脖子道。
“一百钱?”
陈三郎摇了摇头: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们这点人,一人一百钱,也不过十几贯钱。那船上的可都是白瓷,能卖多少,基本都是天价,他却只舍得这点小钱?”
“可不是嘛!”
赵大脖子道:
“我跟他说了,你就是再加一千钱,我们也拉不动。”
“这船搁在滩上,不是靠人多就能拉出来的。”
“你不卸货,就算把全码头的纤夫都叫来,也拉不动。到时候,潮水一退,船底搁在沙上,船身都要变形,那损失可就大了。”
“那船主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
“他蹲在船头,抱着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看他那样子,也是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时候,几人中的一名老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这做生意啊,就跟行船一样。”
“贪心的人,总想着多装一点,多赚一点。可这江上的风浪,哪是你能算得准的?你多装了一分货,就多了一分风险。”
“风平浪静的时候,自然没事;可一旦遇到点风浪,或者像这样搁了浅,那就是一把亏光!”
陈三郎也点了点头:
“刘翁说得是。咱们做生意的,最忌讳的就是贪。该赚多少,就赚多少。贪心不足,迟早要栽跟头。”
“我也想好了,咱这次虽然没挣到什么钱,至少没亏,还打通了岳州那边的关系。”
“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吃茶的也会越来越多。”
“你就看这武昌吧,这几年开的茶肆有多少?所以这肯定是门好生意。”
“几位兄长刚刚劝的对,我还年轻,不该如此着急。”
“我悟了!”
于是,看着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小年轻,几个老登心里更难受了。
而陈三郎志气满满,又看赵大脖子转头看一楼,便好奇问道:
“那你这是来这?”
赵大脖子这才意识到正事还没办,赶忙道:
“那船主现在还在滩上蹲着呢,他让我过来北关这边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接手的,他便宜卖。”
大家听了都心动,毕竟北方的邢窑白瓷在南方是非常稀罕的,只是要想吃这么一大批货,他们这些小商人实在不够。
于是,赵大脖子也看明白了,也不浪费口水,就要上二楼,那边肯定有大主顾。
这时候,陈三郎多嘴问了一句: